古風短篇|漁歌夢(拾壹)
西風偷換了流年,東風吹散了杏雨,梨花落後,轉眼又是清明時節。
趁著陰雨暫歇,雲娘藉口上街採買,獨自來到江邊。
黃雲千里,逝水奔流。這長江之水乃是這山城命脈,既運輸物資往來,也承載著遷人騷客的離愁。想著此生也將和這山城一般,一生註定送往迎來,雲娘心底不免有些惆悵,遠眺片刻便決定回城。
她緩步走向來時路,卻意外瞥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下步伐。
如同當年元夜相邀,那人獨立於江畔,靜對涼風徐徐吹拂。只是這次沒有輕舟泛月,沒有琴几酒盞,只有一身緊裹的厚衣。
雲娘沉默佇立良久,本想悄然離去,對方卻不經意地回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崔六卻只是呆愣愣地回望,而後抽動了一下嘴角,勉力擠出笑容。
雲娘輕翕一下雙眼,忽地落下淚來。
崔錄事臉一僵,稍微收斂起笑意。
雲娘眨了眨眼,讓剩下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走近前去。
「你怎麼一個人?」
崔錄事凝視雲娘雙眼半晌,不動聲色地將手交握於下腹,右手伸入左袖中。
「你怎麼知道我一個人?」他重新勾起嘴角,弧度雖比先前自然,眼底卻不帶任何笑意。
雲娘垂眸瞄向那人的左袖,本能地不安了起來。她壓下驚慌,柔聲說道:「六郎,江畔風大,我們回城去吧。」
「你先走。」崔六立定不動,沉聲說道:「我……再待一陣。」
雲娘注視著那蒼白的面容,蹙眉躊躇片刻,而後緩緩走前走去。
「雲娘……」崔六低聲警告。
雲娘掌心微微冒汗,卻依舊默然不語。她走到在崔六身前站定,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入對方袖中。後者氣息一滯,卻未退開。
隔著衣物,雲娘能感到對方身子格外僵硬,急促的呼吸混雜著苦澀的藥香。兩人幾乎近身相貼,她卻只是默然不語,緩緩覆掌到崔六的手背上。
肌膚相觸之際,那冰涼的指尖微微一顫,任憑雲娘將其從匕首上撥開。
崔六垂下手來,踉蹌地後退幾步,蒼白的臉上終於添上幾分霞光。他乾澀地輕笑幾聲,落下一滴淚來。
「你不怕嗎?」他苦笑著問。
「有什麼好怕的?」雲娘用微紅的眼角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輕斥:「別再一個人亂跑了。」
崔六略略一愣,隨即展顏而笑,這次倒是真情實意。他搖搖頭:「真不知道你是遲鈍,還是敏銳……」
誰遲鈍了?雲娘怒瞪他一眼。
崔錄事見狀沒多說話,只是將手攏進袖中,稍微正色:「雲娘,我準備要辭官了。」
雲娘心頭略微一沉,默然望向對方。只見那人雙眼笑彎秋月,目光湛湛,不似在說笑。
崔六見雲娘的反應,不禁輕蹙一下眉心,卻依舊努力揚起嘴角:「父親的舊友想聘我當僚佐,順利的話……下個月就會啟程。」
雲娘抿了一下唇,噙起笑來。她笑著搖了搖頭,嘴角染上些許苦澀。
「這……不算辭官啊。你這樣……」她喉頭一哽,沒把話說完。
崔六撇開臉,自嘲地笑道:「可惜我終究是俗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雲娘悲哀地想。
暮雲沉沉,江濤陣陣,兩人相對無言。雲娘躊躇片刻,低頭柔聲問:「六郎……你沒別的話想對我說嗎?」
崔六凝視雲娘半晌,而後淡淡一笑。「……嗯。」
「你……」雲娘笑了,笑意沿著眼角流了下來:「你就不能坦誠一次嗎?」
崔六含斂下目光,沉吟良久,這才細語:「即使誠心相待,對方若不信也無用。」
語罷,他直盯地面,咬牙不語。許久後才小心翼翼地淺吸了口氣,問道:「三年前試琴時,你不是曾問我居心嗎?」
崔六抬眼瞄了雲娘一眼,復又撇開目光:「那時我以為你……」
他忽地一頓,霞飛雙腮,一時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才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自嘲:「可笑我自作多情。」
雲娘默然。其實她早有預感,男子相邀,支退旁人,哪能有什麼目的?果然人生不比小說詩文,答案竟如此平淡無奇,平淡得……令人想落淚。
崔六輕揚嘴角,重新抬眼望向雲娘,眼底泛起柔光。
「雲娘,保重。別再讓手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