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未央 AI 世界 × 無用之用5

6 月 4 日

第五章｜無用之愛：無法變現的熱

如果要我說出一件最難向別人解釋，卻又真實陪伴我很多年的事，那大概是：我一直很喜歡抄句子。

不是寫作，不是創作，不是為了發表，也不是因為想當一個多有氣質的人。我只是常常在看書、看文章、看電影台詞、甚至看見路邊一句話時，會忽然很想把它抄下來。抄在筆記本裡，抄在便條紙上，抄進手機備忘錄，抄進那些我自己也未必整理得清楚的資料夾裡。有時候只是短短一句，有時候是一整段。多數時候，抄完也沒有立刻派上用場。它不能拿來賺錢，不能成為履歷上的技能，也不能保證我因此更有競爭力。真要說，它甚至有一點笨拙，像在這個講求快速吸收、快速輸出、快速變現的時代裡，仍然固執地做著一種極慢、極不合時宜的事。

可是我一直沒有停下來。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自己喜歡的不是「蒐集內容」，而是抄寫這個動作本身。當一個句子從別人的書頁上進入自己的手，經過筆尖、經過呼吸、經過重複凝視，它就不再只是閱讀時滑過去的資訊，而會變成某種停留。你原本只是看見它，後來卻因為抄寫，讓它在身體裡多待了一會兒。那一會兒非常短，卻足以改變一句話與你的關係。它不再只是別人的文字，而開始成為你內在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用世俗的標準來看，這種興趣確實很難被判定為「有用」。它不生產明確成果，不帶來直接報酬，也沒有什麼漂亮的轉換率。它不像一門可以接案的技術，不像一項足以證明專業的能力，也不像某些才藝那樣至少還能被看見、被稱讚、被拿出來展示。抄句子這件事太安靜了，安靜到近乎無效。它不能立刻改善生活，也不能快速證明價值，甚至在許多人看來，只是某種文青式的小嗜好，是有時間的人才會做的事。

但我越來越相信，有些真正重要的熱情，本來就不太容易被主流的價值系統承認。

因為主流系統想知道的是：你從中得到什麼？能不能變現？能不能擴張？能不能轉成可見成果？能不能成為自我品牌的一部分？可熱情有時不是這樣運作的。真正讓人離不開的東西，往往不是因為它有效率，而是因為它在無聲之中滋養了你。它不必對外證明，也不急著轉化成產值；它只是緩慢地，在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日子裡，幫你維持住某種內在的秩序。

我一直覺得，興趣最深的作用，常常不在於「多會」，而在於「多像自己」。有些人唱歌，有些人種植物，有些人研究香氣，有些人織毛線、拍底片、寫手帳、背冷門知識、觀察鳥、臨摹字、反覆煮一道沒人會特別誇獎的家常菜。這些事情不一定有市場，不一定能成為專長，更不一定可以支撐收入，可它們都默默指向一件事：人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比平常更接近自己。那種接近，有時候比成功更稀有。

我年紀再小一些的時候，其實也曾經很努力想把喜歡的事變成「有用的能力」。我會問自己，既然喜歡文字，那能不能變成工作？既然花這麼多時間抄寫、整理、摘錄，是不是總該產出點什麼？能不能寫成內容、變成作品、發展出一條比較像樣的路？那段時間，我一度很相信，只要足夠認真，熱愛就不應該停留在私人層面，而該進一步被轉換、被擴大、被證明。

這種想法乍聽之下很合理，甚至很勵志。社會也樂於鼓勵人把興趣變現，因為那看起來像一種理想的人生：你做自己喜歡的事，同時又能被世界需要、被市場買單、被體制命名為成功。可後來我發現，並不是所有熱愛都適合被推上這條軌道。有些事情一旦過度朝著功利方向用力，反而會失去它原本最珍貴的質地。就像你原本只是喜歡一朵花，結果因為想證明這份喜歡有價值，開始計算它的市場、產量、曝光與轉換，久了之後，花還是花，但你已經很難再只是單純地喜歡它。

我不是說興趣不能變成工作，也不是說所有變現都是對熱情的傷害。問題只在於，不是每一份熱愛都應該被要求提供產值。有些熱情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成為職涯工具，而是為了讓人在職涯之外，仍保有一塊不被完全佔領的內心領地。那塊領地不大，甚至不一定穩定，有時候只是夜晚半小時的抄寫、週末一次很慢的閱讀、某些獨自進行的整理與反覆。但正是那一點點看似「派不上用場」的投入，讓一個人不至於被生活徹底耗盡。

如果硬要說它有什麼回報，我會說，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回報。

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抽象，甚至有點不合時宜，可我找不到更準確的詞。因為那種回報並不是外在世界立刻能看見的。它不是帳戶進帳，不是頭銜上升，不是某種可量化的成就，而是當你長期做一件無法證明、卻真心喜歡的事時，內在會慢慢長出一種不太一樣的結構。你會更能忍受空白，更能靠近細節，更能與自己相處，也更不容易完全被外界的評價牽著走。這些能力不華麗，甚至很難在競爭場上被辨認，卻會在你人生許多真正艱難的時刻，變成支撐。

我後來遭遇一些比較混亂、比較難消化的時期時，常常發現，真正讓我穩住的，不是什麼大道理，而是那些平常看來最無用的習慣。比如翻開舊筆記本，看到幾年前抄下的一句話；比如在一個夜裡，把一段心情笨拙地記成幾行字；比如只是重抄某段早已熟悉的句子，讓自己在字與字之間慢慢安靜下來。那一刻我會知道，原來這麼多年來，我不是白白做了這件事。它沒有帶我走向某種顯赫成果，卻在我需要的時候，提供了一個能回去的地方。

我想，這就是「無用」中的滋養。

滋養從來不是立刻見效的東西。它像土壤裡很慢的變化，像水分一點一點滲進根部，像一些你平常幾乎感覺不到的累積。你不會在某一天突然因為一個興趣而脫胎換骨，但你會在很久之後，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沒有徹底枯掉，是因為始終有某種看不見的養分，默默供應著你。那份養分未必來自最有用的事，反而常常來自那些最不被看好的部分。

更重要的是，這些非功利的熱情，也在悄悄塑造一個人的身份認同。

人不只由職稱組成，也不只由產出定義。可在很多時候，我們太容易被問成一種功能性存在：你是做什麼的？你會什麼？你能提供什麼？久而久之，連自己也會習慣從這些角度看待自己，好像一個人只有在可用時才清楚，只有在生產時才完整。可是當你長期擁有一項不為市場服務的熱愛，你就會知道，自己還有另一層更私密、也更根本的身分。那個身分不靠頭銜命名，而靠偏愛辨認。你可能不是靠它維生，但你知道，沒有它，你會少掉一塊真正的自己。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抄句子算不算一種技能，我其實說不上來。它沒有檢定標準，也很難拿來證明什麼。但如果問我，它是不是我認識自己的一種方式，我會說，是。因為透過那些年反覆抄下來的文字，我慢慢看見自己總是被什麼打動、被什麼刺痛、被什麼安慰、又總是在什麼地方停下來。那些抄寫痕跡像一份極慢、極私人的自我檔案，不是用來分析，也不是用來展示，而是讓我知道：原來我一直是這樣一個人。原來有些東西，我會一再回頭；原來有些語氣，我始終放不下；原來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我的靈魂其實一直有它自己的偏好與方向。

到了 AI 時代，這件事又變得更加值得思考。

因為 AI 的確能協助很多事情。它能摘要、生成、整理、翻譯、模擬風格、提供建議，也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過去需要很久的工作。對於知識處理、資訊壓縮、內容輔助來說，這些能力幾乎改變了一切。某種程度上，人類過去很多仰賴技術、速度與資料整理能力的優勢，都正在被重新分配。於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會浮現：如果工具已經能替代這麼多事，那人還剩下什麼？

我想，人剩下的，也許正是那些不純然以功能構成的部分。

AI 可以替人生成一段文句，卻不能真的代替一個人多年來對某種語氣的偏愛；AI 可以幫你整理書摘，卻不能取代你在某一晚反覆抄下某句話時，那種近乎私密的停留；AI 可以模擬風格，卻無法真正經驗一個人為什麼在特定年齡、特定處境裡，會被某些句子救過。工具可以做很多事，但它不能替你喜歡。它也不能替你在那些無人知曉的時刻，慢慢長成你自己。

所以，「AI 無法取代的人性維度」也許不只是創造力這麼簡單，而是更細微的東西：偏愛、執著、反覆、脆弱、無法解釋卻始終回頭的熱情。這些東西不一定聰明，不一定高效，甚至看起來有點傻，有點不合成本效益。可正因為它們不遵循最佳化邏輯，才構成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部分。人會把時間花在沒有回報的事上，會對一件不實用的技能長期投入，會因為某種近乎任性的喜歡而一再返回。從外部看，那像浪費；從內部看，那卻是一種不可替代的生長。

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棵樹，工作、責任、能力、成就，也許是向外延伸的枝幹；而那些無法變現的熱情，更像深藏地下的根。別人不一定看得見，也不一定會稱讚，但正是它們在乾旱時幫你找到水分，在風大的時候讓你不那麼容易倒下。根不是拿來展示的，可沒有根，枝葉再繁盛也站不久。

這麼多年過去，我仍然沒有把「抄句子」這件事經營成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它還是很安靜，很私密，很難解釋，有時候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它幾乎不像一項正經興趣。但我不再急著替它證明用途了。因為我已經知道，它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世界承認它，而是因為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在它裡面被自己接住。

在一個凡事都想問值不值得、能不能換來什麼的時代，仍然願意長久地愛著一件無法變現的事，其實是一種溫和卻堅定的選擇。那選擇不是反對現實，也不是拒絕功利，而是替生命保留一部分不必向效益低頭的空間。那裡沒有 KPI，沒有轉換率，沒有明確報酬，卻有一種更深、更慢，也更不容易被取代的東西。

那就是，靈魂知道自己仍然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