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嗡——!”在那瞬間,空氣仿佛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生生抽幹。
蘇白腳下的影子突然毫無徵兆地暴漲開來。影手如電,在間不容髮之際,竟用兩根修長的影指,生生夾住了那柄百煉重劍。
“哢嚓!”
碎裂的聲音清晰刺耳,甚至壓過了劃過天際的一記悶雷。
長劍在漆黑的影指下,竟像是一塊乾裂的瓷片,寸寸崩碎。
少年如遭重擊,整個人被一股勁力震得倒飛而出,狠狠砸進丈許外的泥坑裡。
蘇白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的右手死死按住傷腿,強忍著那種如同剝皮拆骨般的劇痛。那是經脈撕裂在殺意激蕩下的瘋狂咆哮。
“佛說,不可殺生。”
蘇白慢慢站起身,動作極其遲緩地拍了拍僧袍上頑固的泥漬,像是在撫摸一個早已腐爛的夢。
“所以,我只碎了你的劍。至於賠不賠我這身袍子,那是你的修行;不打折你的腿,那是我的心情。”
蘇白彎腰,從污水裡撿起那三枚銅錢,一枚也沒少。他用袖口一點點擦拭乾淨,動作小心得像是在捧著自己的心。
對他而言,這三枚銅錢比那少年的命更加重要。
他轉身走向大雨。步伐生硬而沉重,每跨一步,腳尖都帶起一串泥水。這種步態像是個學步的小孩,又像是背負了整座山的囚徒。
旁人側目,卻沒人能看出,這個落魄的和尚,剛剛在心裡殺了一萬遍眾生。
走出片刻,蘇白頓住腳步,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因炙烤而發黃的舊絲帕,流雲紋的底襯上繡著一朵朵冷傲的雪花,中間是一個醒目的“燼”字。
指尖撫過那抹雪花和字,他的視線在那一刻竟有些模糊。
二十年前,在大火裡,有人緊握著他的手,輕聲呢喃:“蘇……蘇白,別回頭。活下去,這世間雖惡雖苦,但你別忘了那兩片蘿蔔。你要守住你的清明……”
“終究還是沒吃到那兩片蘿蔔。”他低聲呢喃,聲音卻再一次被遠處的雷鳴淹沒。“燼兒,這世道,一點造化都不給啊。二十年枯坐,難道真是一場白忙?”
此時,在官道的盡頭,一輛蒙著厚重黑紗、低調卻透著股肅殺之氣的馬車內,秦清霜靜靜地睜開了眼。
“叮殷殷——”
她指尖按在那根不斷顫動的琴弦上。那是秦家特有的因果弦,此時卻感受到了一股寂滅如灰的氣息,那氣息極冷,冷到讓這位執法堂素女也不禁打了個寒戰。
“因果碎裂的聲音……”她掀開簾子的一角,看向雨幕,長卷的睫毛微微顫動,
嬌美的容顏上,狠烈的眼神卻極難掩飾住深處的一抹複雜和憧憬。
“那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死硬氣息。真的是他嗎?那股被挫骨揚灰了二十
年的執念……看來大鄴城的萬魂爐,怕是壓不住這抹灰了。”
不遠處,亂石堆後,大雨中如落湯雞般的吳期正死死捂著嘴。他那個號稱能探測“大魔”氣息的引魔羅盤,此時轉得幾乎要冒煙了,散發出陣陣令人不安的焦糊味。
“貨到了!”吳期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爍著賭徒般狡黠的紅光,“老子接了一輩子盤,這一回,怕是要接個能把天都捅破的死盤了。這和尚,邪性得很呐。”
轟隆——!
天邊又一道沉悶的驚雷炸響,閃電撕裂了蒼穹。
蘇白在電光中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捂嘴的拳縫間,一抹暗金色的血跡,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淡去。
蒼生之上,執果之眼,終究還是捕捉到了這絲隱匿了二十年的禁忌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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