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遺忘之前請聽我說完:讀《餘燼裡的尊嚴》
讀完《餘燼裡的尊嚴》四篇試讀文本,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寒意。鄭昭峴筆下的人物,並未遭遇轟轟烈烈的末日,他們只是衰老、失憶、困在過去、被遺忘,並在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與世界之間那條原本就很細的線已經斷裂。
初讀〈體面人生——一一○歲保險〉,宛若看到理想的高齡者生活廣告:到府廚師、家事服務與沐浴管理,金錢確實替人買到了乾淨、舒適與不必麻煩家人的自由。然而,當敘述者的記憶逐漸鬆動,「自願續約」也顯得可疑。主角以為保險維護了自己的尊嚴,讀者卻不得不懷疑,當一個人失去判斷與表達能力,究竟是誰在為她定義幸福?尊嚴若必須透過契約證明,是否也可能在合約中被悄悄接管?
〈那些昨天〉寫的則是另一種更隱微的侵入。尚賢忘記了昔日好友律熙,律熙卻帶著禮物與回憶造訪,一次次告訴她過得不好、需要幫助,甚至讓購物袋塞滿警衛室,擠得尚賢連腿都無法伸直。小說寫的不是單純的友情,而是「善意」如何變成暴力。真正尊重一個人,不是替她安排「正常人生」,而是接受她有權說不。尚賢的記憶未必可靠,但她的不舒服是真實的;她也許記不得誰愛過自己,卻仍感覺到誰在越過界線。
〈地獄之狀〉是四篇中最令人背脊發涼的一篇。女子死後受困在自己的記憶裡,反覆重活每一次失去。她不能停止思考,也不能選擇回憶;幸福總在抵達前轉向背叛,親密總在下一刻露出離別的端倪。這個地獄沒有烈火,只有永遠無法改寫的過去。更殘酷的是,她既是受傷的人,也可能在恐懼中傷害別人。小說讓讀者看見創傷的後果,或許不是記住痛苦,而是從此只能用同一種方式理解所有關係。
相較之下,〈咕咕嚕舅舅〉有著近乎黑色喜劇的節奏。失蹤多年的搖滾舅舅突然回來,第一句話竟是問有沒有泡麵;哲完一面嘲笑舅舅失敗,一面沿著相似的軌跡,成為被時代淘汰的音樂人。那些來訪的「東西」不斷闖入哲完的地下室,哲完播放音樂,像為它們短暫照亮被遺忘的片刻。這篇看似荒謬,卻溫柔地寫出藝術與記憶的關係:即使沒有被歷史留下,也曾有人真實地震動過某些靈魂。
四篇小說風格不同,底下卻流著同一股暗流:人渴望與他人連結,又害怕在關係中失去自我。當一個人不再符合社會期待的樣子,是否依然能被好好傾聽與對待,允許保有自己的選擇?《餘燼裡的尊嚴》冷靜得近乎殘酷,卻讓那些受困的人,終於有機會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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