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每天都是一样的，最近我不这么觉得了。虽然每天走在同样的通勤道路上，在同样的空间中以同样的姿态穿梭，我却不再觉得时日的无聊或重复，我觉得每天都是新的，就像蒸汽熨斗熨烫出来的平整的衣服。史铁生说的，太阳每天都是新的。JM爷爷的心脏瓣膜出现问题，要开刀做手术。费大哥的第一个孩子要出生了。K与女友分手了，开始戒烟。A快要五十岁，我们初次见面时他是四十岁，他的牙齿似乎要蛀光了。Yi的结膜炎恢复了。他的父亲为肾结石所困。我呢，我的视力在缓慢衰退。自从检测出无法医治的视力疾病后，我开始贪婪地看身边的一切。有时飞鸟飞入我的视线然后就凭空消失在空中。光线柔和时，我看得更远，更清楚。今天日暮时分我清清楚楚看见一颗星星，小小的，像一颗钻石，干干净净悬浮在远山上方。那时我觉得一切烦恼烟消云散，我的眼睛能看见这么遥远的星星，而且看得这样清楚。我非常满足。这一瞬间锐利的视觉，不知道能保持多久呢？

今天实习生S离职。午餐时，K对着S指指我说，年轻人的问题是觉得自己会永远年轻，你看她刚来的时候也是二十岁出头，现在也快三十岁了。

最后和S道别时，拥抱后我还说着一些感谢的话，她说，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然后眼睛红红地跑开了。这让我想到先前Z离职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红红地跑开了。这些孩子，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呢？当年的我也是这样小小的，不知道要往何处去，谨小慎微地寻找自己的位置。我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只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走着，这个大概的方向，和性格最有关联，也许这个大概的方向就是所谓的命运。

回到家，我因为感冒有些头晕，坐在窗边休息。我这么坐着，一会就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眼看着亮晶晶的太阳渐渐减弱它的光辉，一点点下沉，等到它完全沉没，不过七个呼吸的时间。我感到光明和阴影的交界线慢慢升高，抚摸过我的下巴，脸颊，额头，最终将我浸没在低沉的暮色中。我想，路边的杏树，比我先经历了这些。我呢，则比正往山那头飞去的小鸟先经历这些。世间万物，包括你我，都先后地被晨昏照拂。我觉得这便是时间和生命了。不是我们拥有时间和生命，而是时间和生命走过我们，以不同的次序，就像太阳的光辉扫过世间万物。

我觉得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我们相聚时是因为我们的道路短暂交会。我再也不觉得自己面对的困惑和挑战有多么艰巨。我觉得它们不过是人生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