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近
他們說加拿大的時間是奢侈的。
某天清晨,我坐在廚房島檯的高腳椅上倒了杯熱茶。水氣慢慢往上浮,碰到臉,又散開。電視開著,聲音從很遠香港傳來。
還是香港的新聞。
其實每天都差不多。我沒有特別在聽,只是讓它在那裡。好像聲音一直在,距離就不會被拉遠。
有些內容會自己留下來。
我已經不太記得這是第幾次了。
畫面沒有停留太久,播報員的語氣也沒有太多起伏。像其他新聞一樣,被平穩地念過去。電視裡的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有人選擇離開了。
評論區大概會很熱鬧。
熱鬧得蓋過了他們。
—
有一年上體育課,我被分去跑耐力,四人一組。
為了不拖累隊友,我一直跑,生怕停下來會被隊友審判。
身體其實有在說話,只是那時候我沒有聽見。
跑完之後,我才慢慢覺得不對。視線變得很窄,聲音也有點遠。再過一會,我眼前白了一片。
醒來的時候,世界已經恢復正常。
—
痛,是身體發出的提醒。
沒有它,人無法察覺危機。
如果一個人一直被要求繼續,他會慢慢習慣那種感覺。久之,他只能一直跑,等著什麼出現。
有些人會在到達極限前停下來。
也有些人,不會。
—
在香港時,班上有個女生說過,她不太想再繼續了。
那時候我不懂反應,只是看著老師把她帶走。事情很快就結束了,好像也沒有留下什麼。
那天很潮濕。
放學,我在樓梯上滑了一下,膝蓋破了。血慢慢滲出來,我才發現原來會痛。
我坐在樓梯上,突然想起她。
—
有晚我做了個夢。
矮樓的天台上站著很多身穿不同校服的學生。我不認識他們。他們站得很近,但沒有說話。
我走過去,伸手,碰不到。
有個女生站在我面前。她是透明的。我試著再靠近一點,最後站在她原來的位置上。
我們的高度相若。
我沒有經歷過她的事情。
但那一刻,我的眼睛裡有屬於她的淚。
有時我覺得他們離我好近。
—
來到加拿大之後,一切都慢下來了。
時間好像多了一點空隙。
我後來才發現,原來以前也不是沒有感覺。只是那些感覺沒有被叫做什麼,也沒有人去教我分辨。
有時候讀書讀到一半,我會崩潰般在紙上亂塗一片。當時我以為只是分心。
現在回頭看,可能並不是。
—
有人會說,那樣的生活很幸福。
有自己的房間,可以在看起來不錯的學校裡讀書。
也許是這樣。
只是有些東西,好像不太應該用同一種方式去衡量。
—
願那些被說成幸福的孩子,
真的能感覺到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