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v(sic.) Pt.3
2026.2.15 04:00am
1.
沒寫日期的日記大概都是挪威之前的事,後來才明白日期很重要,那讓我看見自己的過去,可以對照現在,我需要一個時間密碼去解鎖自己,從此蓋上日期,順便封印過去自己的思想。
人一旦有了時間,就可以對照,觀察自己,從其中看這個自己長成怎樣。
我喜歡觀察自己,像觀察植物一樣,那些開展都像一個生命的節點。
有些痛楚當下是痛,當下成魔,但放十年,那些痛楚卻是花,看起來嬌豔且充滿生氣,人在痛苦的時候很難看到生命的禮物。
但痛楚通常都帶有禮物,且是透明看不見聞不到真正富養一個人生命的禮物。
2.
我常常是這樣。
有兩個極端,很能寫到完全閉嘴不寫。我從不勉強自己的靈感,很能寫的時候一個晚上出產好幾篇日記,而不能寫的時候我不語。
懷孕的時候我的帳號停擺了一年,粉絲甚至輸入我的名字看看我是否還在,寫不出來的時候我像一個密封罐一樣,盡情感受,只進去封印所有痛苦以及眼淚,不語,活在自己的痛苦裡面,期待有一天可以頓悟再度爬起,那些泥濘不礙事,我只是靜靜躺著,等我有一天再度有力氣爬起來說故事。
那時我走過一大排臘腸樹,常常淚流滿面,我後來想著那是懷孕的憂鬱,那些憂鬱焦慮讓我睡不了一個小時睡不了一個夜晚,我常常看著那一排臘腸樹,希望自己可以撐過十個月,把孩子好好生下來。
小孩生下來,我推著孩子跟寶寶說:「媽媽懷孕的時候就是這排臘腸樹陪伴媽媽最痛苦的時光。」
3.
無意義社交讓我覺得很疲憊。
我常常想起那時的交友網站,我們打出那些關於內在深處長長的信件,一來一往,那種揭露自己又真心真意的文字,讓人雀躍。而無意義社交很像在啃厚紙板,無味粗糙又破綻連連。那些社交很像隨意丟出一個把手就要你轉開,但轉開了卻什麼都沒有。
費力但空,久了,挺厭倦的。
那時我跟她每天來往長長的信,漂亮的照片,急著輸入自己表現自己,有一天我們在現實中碰面,一起拿起底片相機拍照,在丹麥的日子,她寄長長的手寫信給我。
深度的社交才是我想要的,那種深入的對話,有意思的文字,真正表達自己沒有任何目的的社交,才令人深深眷戀。
這才是人靈魂真正需要的東西,可以真正深入你的深處,進行真正的對話。
4.
我讓人墜落。
她讓我墜落。
這世界是公平的。
你做了什麼,這世界會馬上派其他人打回來。
現世報的力道強勁無法忽視。
而我,想著她讓我墜落的原因,我太在意而她無法在意,距離很遠的友情需要兩個人的努力還有經營,我想她無法明白距離的浪會把我們推倒。
5.
後來我明白有一種愛自己叫做「不看」,避開那些看了讓自己糾結的東西。
不看不糾結不反應,沒有靈魂上的牽扯,再也無關,這才是真正的愛,不反應才是真正的切斷。
不營養自己的連結就適合切斷,而我,現在也可以做到了,那些糾結拉扯都斷了線,與我無關。
不看,不起波瀾。
6.
我跟先生忙著點外賣的時候,女兒從床上翻轉直接跌到地板,我看著牆角嚇壞確認她的頭,先生抱著她安撫,她一直哭,接著嘴角露出血,我趕快衝進廁所拿衛生紙幫她擦,我看著她血流下來的樣子害怕她的牙齒斷了,接著她的臉頰腫起,紫色的線浮出,先生說那瘀青就像joker一樣。
阿布達比的冬天結束了,三十度的高溫我們游泳,小小joker穿著新買的粉膚色泳衣還有大蝴蝶結泳帽,在水裡踢著小腿玩著水花。
小孩是這樣,他們跌倒了,不當個事,跌了就過去了,但大人不一樣,很多事都過不去,我看著小小joker 想著我應該要跟她一樣。
「過去。」
「事情發生了就直接忘記。」
7.
我沒回去過年,故意安排的,而弟弟跑去印尼爬火山,很意外的,爸沒有責怪,他的標準真奇怪,對弟弟總是寬容,清明節掃墓我趕著回家還被罵,但他過年去爬火山卻可行?
弟弟發了一張照片,剛到正在等晚餐,他告訴我要開始往歐洲旅行,我回他:「趁膝蓋還可以趕快去。」
有時我看著弟弟搖搖晃晃走路的背影很佩服他,這個孩子已經比一個正常行走的人走得更遠。
他搖搖晃晃的探索世界,大概是我死去的媽從未想過的事情。
她怎麼知道呢?那個令人擔心的孩子騎著殘障機車環島了好幾次,她怎麼知道自己的孩子那麼厲害?
「親愛的媽媽,你的孩子走路搖搖晃晃還去印尼爬火山。你的擔心都可以放下了,他比你們想像的還要勇敢。」
8.
每次聽《收斂水》我就會想起我坐在她的車裡,廣播播放蛋堡,我看著窗外充滿厭惡,她載著我希望我跟著她心中最好的安排,我們吃了米糕還喝了湯,那個夏天我去她安排的學校打工,是我痛苦的夏天,我討厭那些公文還有無聊。
她總是不懂那些安排都讓人無聊致死,她總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聽取她的建議。
我領了一萬九,心中想著一中街,我喜歡自己去一中街的打工,那才是快樂的夏天。
很多年以後,她責怪我把自己嫁的那麼遠,又過了幾年,她已經放棄教育我。
我活出他們不敢想的未來,她無聊至極的腦袋怎麼想得到。
9.
真正的衰老是從白色陰毛開始的,那讓我驚奇原來我已經老到陰毛幾根變白色了。
我已經過了最崩潰的時期,那種看著皺紋有點心慌的感覺,後來我看著老去的自己,覺得很滿意,那是生命的痕跡,不妨礙我美麗。我讓那些痕跡自然,我看著那些線條,可以自然老去是很美的事,我想看見自己像一株蘭花一樣,枯黃乾扁,那才是生命深刻的樣子。
就是那一年,我決定不做任何醫美。
10.
生完女兒後,弟弟跟我的關係變得很不一樣,他很愛我女兒,那種愛是讓我驚訝的愛,他願意為她做很多事,而他以前未必願意為我做的事。
去年過年,他還幫我煮了麵,忙碌嫩嬰的時候,他煮麵洗碗,他常常對我說出:「辛苦了。」
11.
看著網路上的人談論電影《功夫》,我想起以前拿著九把刀的書看著滿臉眼淚的樣子,現在的年紀再也沒有慾望看那些純愛蠢愛了,人的變化好大,以前總覺得姑姑怎麼不看電影了?
現在我也不看電影了,沒有慾望。
人活著活著就會變成不一樣的人。
但我還是一樣每一次聽到Nujabes心裏就有滿滿的漣漪。
12.
他們說現在的孩子閱讀能力有問題,但我總想喜歡故事的人是不會放棄閱讀的,那種被故事吸引一字一字像嗎啡一樣打進自己身體,故事的魅力是不可能消失的。
文言文還可以感動人心,所以文字會死嗎?
故事迷人,文字自然不死。
13.
有一次我問弟弟:「你記得小時候爸媽爭吵打架的事情嗎?」
「不記得,也不想想起。」
這幾年我才發現弟弟才是最冷靜甚至最成熟的人,他不會被情緒勒索,甚至把一切看得很清楚疏離。
那些暴力創傷都在我跟弟弟身上打了好幾個結,有些結反映在我們的愛情觀還有關係連結,還有我們討愛的方式。
他不想想起來,而我一次又一次的反芻想找到答案。
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稀釋那些暴力創傷。
有一次我看著新聞那個發瘋老男人拿著鐮刀要砍死自己女兒跟老婆的樣子,還有她們身上衣服血跡斑斑,逃離著急的樣子,我也看過類似的場景,類似的眼神,那種憤怒要置人於死的眼神,那些眼神都在我跟弟弟身上種下一些種子。
那些種子,我看了一年多的心理諮商畫了數十萬張畫才有一點點稀釋的感覺。
14.
我的女兒摔倒滿嘴是血都可以馬上過去,我也要。
「我也要過去。」
「我弟也要過去。」
生命比我們想像的更聰明更睿智,充滿一切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