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台灣90後對中國有距離感?
在探討「為什麼台灣90後對中國有距離感」這個命題前,我們必須先建立一個核心共識:認同是一種極其私密的權利。在台灣這塊土地上,一個人選擇稱自己為「中國人」應是完全沒問題的,認同不該被過度政治化,更不應如現今部分社會氛圍般,將「中國人」直接視為匪諜的代名詞。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其價值在於不強迫他人改變自我認同,只要每個人都能在不侵犯他人權益的前提下和平共處,這種包容性才是文明的體現。
這種包容也應反映在語言的使用上。例如本題提到的「90後」,本身就是標準的中國用語,指涉西元1990年後出生的人。我不認為在台灣語境中使用中國用語有本質上的問題,畢竟語言是流動的。從歷史縱深來看,「支那」自古以來亦是中性詞,清末民初的知識分子並不以此為恥。然而,我們必須正視語境的變遷,在1930年至1945年的戰爭背景下,該詞被賦予了強烈的歧視意圖。若現代社會有更中性、準確的詞彙能表達,為了尊重不願承受歷史歧視陰影的人,選擇不使用該詞便是一種文明的選擇。因此,我個人更偏向使用「中國用語」而非帶有調侃與刺激性的「支那用語」。
關於語言歧視的矛盾,手遊圈是一個極佳的觀察點。現在盛行的「歐氣」或「酋長」來指代運氣好壞,許多人——包括不少具備強烈台灣主體意識的人——在使用時並未察覺其背後的種族歧視意涵。諷刺的是,「歐氣」源自中國網路用語,部分中國人與部分台灣人平時都用得很開心,卻不知其背後的歧視意味,弔詭的是,這些人往往在面對自身身分認同被歧視(如中國被叫支那,或台灣被叫中國台灣)時,又會感到極度憤慨。
回到正題,我認為「90後」台灣人對中國產生顯著距離感的關鍵轉折點,始於2008年。在那年前後十年間的國內外情勢演變,讓這代人的世界觀與前幾代產生了巨大的斷裂。
首先是中國國力的「突出性巔峰」。自1990年代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累積的能量在2008年北京奧運達到頂點。當時中國無論是經濟實力或透過大外宣展現的文化自信,都正向世界宣告其崛起。必須強調的是,這個崛起對90後台灣人最初並非全然負面,事實上,許多現在大聲宣告「反中」的台灣90後,當初可能著迷過中國的影視戲劇,甚至實地去過中國工作過。然而,中國崛起的附帶品「霸道」與隨後的戰狼姿態,逐漸磨損了台灣人天生「慕強」的心理,讓原本的欣賞轉化為防備。
其次是美國與西方秩序的鬆動。2008年美國發生嚴重的金融海嘯,雖然美國至今仍維持世界霸權,但那一年國力的顯著衰退與金融體系的崩潰,打破了西方模式不可撼動的神話,也間接導致了後續地緣政治的強勢消長。
第三點,也是最直接影響90後感受的因素,在於台灣內部的世代衝突與經濟話語權的失落。當時掌握經濟命脈的「40後」與「50後」長輩,多半在中國90年代崛起時享受過紅利。在他們眼中,中國人才是「便宜又好用」的代名詞,並以此為標準,回頭用各種負面標籤來形容台灣剛成年的年輕人。這種「家長式的情緒勒索」,將中國營造成一個競爭威脅與教訓後輩的工具,反而讓90後對那個「長輩口中優秀的對岸」產生了極大的排斥感。
最後是第一點的附帶產品「戰狼式外交」。2008年後,中國在國際上採取強硬姿態,許多在國外求學、旅遊的台灣人,親身領受過那種窒礙的壓迫。這正如「北風與太陽」的寓言:當中國越是用力強迫台灣人放棄自我認同(無論是台灣認同或中華民國認同),台灣人為了保護自我的存在感,反而會像穿著大衣的旅人,將原本的認同抓得更緊。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距離感的產生與2008年馬英九當選總統並非直接相關。馬英九當年的勝選,很大程度源於民間對陳水扁任內弊案的不滿。然而,馬政府上任後過度傾斜的經貿政策與更深化的家長式說教,確實加速了台灣內部焦慮的累積,最終在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中全面爆發。從2008年開始,種種國際局勢的變遷與台灣內部的代際情緒勒索,共同鑄就了一道無形的牆。對90後的台灣人來說,這種距離感並非刻意的仇恨,而是在面對強權壓迫與長輩勒索時,為了守護自身生活方式與認同主體性,而不得不保持的社交距離。與鄰居保持距離,有時只是為了確保自己能在自家的客廳裡,安靜地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