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11章:1972·春·地下书架
火车还是绿皮的,但这次他是站回来的——买不到坐票,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腿肿了一圈。到北京站的时候天刚亮,出站口的风卷着煤渣扑面而来,他吸了一口,觉得北京的空气都是生的——比陕北湿,比陕北稠,什么味道都有。
他走进胡同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墙上多了几层标语,新盖旧,旧糊新。有几家门口贴着"光荣军属",有几家门前堆着没扫的灰。
他家的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母亲不在。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里面的东西少了很多——书柜空了,条案上的摆设不见了,墙上以前挂着的字画也只剩两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条发黄的线。
父亲的桌还在原处。桌上的砚台干透了,墨已经裂成几块。
他走到桌前,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墙洞。
三年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指给他看的那个位置。书桌左边三步,第三块砖。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缝。泥还是松的,不硬——说明最近有人碰过。
他用指甲把泥一点点抠出来。砖松动了,他把它抽出来。里面是油纸包,和父亲包进去那天一样——油纸泛了黄,边角有些脆了,但封口还在。
他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那是他一辈子见过的最多的字。
几十万字。从陈守礼剪辫子写起,一代一代地写,写到他的爷爷陈怀南死在龙华刑场,写到他的伯父陈怀仁的飞机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蹲在地上看了大半个晚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几点开始看的,也不记得是几点看完的。他只觉得时间突然变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父亲坐在他面前,一句话一句话地讲给他听。
他看到陈怀南龙华刑场那一段,手停住了。他的爷爷——他从未见过的人——在临死前对同牢的人说了一句话:"告诉我的儿子,他爹不是混黑道的。"
陈晓源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不确定这句话是真的还是父亲写的。但不管是真是假,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支从四十五年前射过来的箭,终于找到了他的胸口。
他把书稿按原样包好,放回墙洞,把砖塞回去,抹上泥。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蹲下去摸了摸那堵墙。
一整个时代压在他二十四岁的肩膀上。不对——是四百年的时代。
他什么都没对母亲说。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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