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粉红色小皮鞋

我在契勒长大。小时候，我爷爷威廉的威名已经淡去了半个世纪，但我仍然可以说我是在契勒听着大人们对逝去的名字叫青岛的理想殖民地的怀念和回味长大的。

我的手在他下面搓。娘的。就像在个鬃毛刷子里面。对，就像宾馆双层门旁边放着的那种自动刷鞋机一样。

这个刷鞋机里面正中，屁股朝后卡着一瓶500毫升农夫。我的手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皮鞋，在刷鞋机的刷子里面绕着农夫搓来搓去。他的手也在我下面呼噜。

天太热了，办事之前还可以再呼噜着聊个几分钟。

窗户和门都是大敞开的。可以听到窗户外面的，谁在看的短视频上面哈哈乱笑的声音，也可以听到门外面的短视频的乱笑声音。

可是他们说的有些观点，在我后来好奇了、读了一些书之后，还看了一些爷爷以前的笔记之后，我就很难赞同。比如说。那个殖民地是按照契勒的模板做的。根本不是呀，港口的朝向都不一样呀。

对，青岛的朝向是非常端正的。所以我一直认为，城市就应该是坐北朝南的。

我在年轻一些的时候，看到电视剧《还珠格格》里面，那个谄媚的老太太扶着皇后，走向宫殿的宽敞华丽的台阶。皇后的脸涂抹得很像日本艺妓，有很平很粗的眉毛和拧在一起的眉心，单眼皮的眼睛。她左右看一看，抱怨说，好大的风。

谄媚的老太太情商很高地回答说，皇后娘娘呀，这是好事情，因为这代表紫气东来。

对，这句话就是崂山在我心目中的意思。

因为它在青岛的东边，是一整组绵延的花岗岩的高山，大概有海拔八百到一千米。后来他们修通了穿越山脉的隧道，我们可以更直观地看到：当山的西边云雾缭绕、暴风骤雨的时候，山的东边却还是艳阳高照的；反之亦然。所以青岛和崂山排排站，坐北朝南，面向着黄海。

我小时候的地理世界观就是这样坐北朝南的。

至于崂山太清宫的那些道观，你听过一首摇滚歌曲叫做《崂山道士》吗？“小狗小狗我若得道你也升天啊”，那是来自于中国的三百多年之前的一个鬼怪故事。因为这一座高山，南面大海，所以总是云气缭绕。几百年前的人就想象这上面住着神仙。

当然整个中国的，广义的传统中原地区的，有文化积累的名山，都有类似神仙或者佛祖的传说。但崂山的道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哪怕在德国殖民时期，他们也在城市里修了几座修炼成仙用的建筑，庙子。

我的意思是，单从坐北朝南这一点和这背后的风水和文化底蕴，窝在波罗的海东南角的，朝向扭曲的契勒就和青岛没法比。

同意。仅仅说存在几座欧式建筑，就解释为模板，是太表面化了。

没有人再提那个模板了。

惨！我瞎逼聊的一串紫气东来，把农夫给聊成了三百三的易拉罐。

后来那个皇后怎么样了？

你有时间一定要看一下那个电视剧。那上面的中文对话也都直白有趣。

皇后是一个程式化的角色。基本上她代表了嫉妒、无脑和最后关头是非颠倒的良心发现与痛哭流涕。

我有点记不清她的标志性的彻底失败是在第一部还是第二部了，那组电视剧一共拍了三季，每季有个四五十集。总之皇后就是最终还是好好地做她的皇后吧。经历了被挑战、冲突和败下阵来，最终和平相处地容忍皇帝的，一个又一个新老婆和新的女儿。

你说的女儿是真的女儿，还是假装成女儿的情人？

在这个电视剧里面是真的女儿和并不是情人的、也没有血缘关系的、被认成女儿的女儿，在别的语境下就不一定了。

还有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假说。

不是假说，是我的确信。

好，就你的那个确信。但契勒并没有长生不老药。

它也可以不是药。

总之我们在宗教或者神秘事件上并没有，特别值得记录的。

嗯。

还有很细节的。就是语义上很微妙的一个辩解，是说他们都举办过奥运会的帆船比赛。完全是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没有人再提那次比赛了。

我知道，我在这里想起我的契勒，就好像想念一片切成锐角扇形的很厚的奶油蛋糕。我一样可以想见，（我试着理解你）如果他们跟我说，契勒不存在，我会多么震惊和愤怒。

没有人跟我说青岛不存在，他们只是不说。我也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我只是找到事做。

刚才说到女儿的时候，易拉罐又长大成了农夫。

说到奶油蛋糕的时候，农夫就变成了1.5升大可乐。

他就把自己的手按到我的粉红色小皮鞋上，开始动情。嘴巴里芭芭拉芭芭拉地叫。

芭芭拉是他对我的爱称。我猜这可能是他青春期女班长的名字，也可能是他幼儿园时候保育阿姨的名字。不过我挺喜欢他这样叫的，这样想着我也挺有感觉的。

粉红色小皮鞋被扔到一边。大可乐开始扑通扑通打洞。我想这真的是我找到的事做，这真是我找到的要做的事，对吧？我很确定我会再见到的戚风会是什么样子了呢？那张彩色的米老鼠卡片，这么多年还在我身上，这真是一个奇迹。如果上了军舰之后，我们会被麻醉，然后一觉醒来。就到达那个，在文字、照片、视频，在书、报纸、网页、短视频，在所有信息里不存在了的名字，只有通过外国军舰才能到达的我的家乡。那在那之前，在登上军舰和走进船舱的时候，我们紧紧地拉着的手，还有什么意义呢？也毫无意义了，对吧？麻醉了的手是很容易就被扯开的，对吧？那我们直接束手就擒不省事吗，束手就醉。但是，也可能，（扑通扑通扑通）我想，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徒劳反抗也是有意义的。一直徒劳一直反，一直徒劳一直反，一直徒劳一直反。

《青岛沉没》连载更新中：ansi1933.substack.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