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己的模樣

我家後花園種了一棵櫻花樹。

它已經陪了我四、五年。從最初一棵小小的樹苗，到現在已經長得比我還高兩倍有多，基本上已經真正成為一棵樹了。

我很喜歡它，每天出門前，我都會習慣看看它。看看它今天長高了多少，看看新的枝葉長出來沒有。有時候只是安靜地站著看一會，心裡已經很開心，因為那種感覺很特別，就像看著一個生命，慢慢長大。

以前剛種下它的時候，我其實也試過想幫它「矯形」。希望它長得更直一點、更漂亮一點、更符合我心裡想像的模樣。

但後來，當它越長越大之後，其實很多東西已經不可能完全照著你原本想要的方向去生長。

有些枝會往不同方向伸展，有些地方也未必如你當初想像，甚至現在它已經太高了，高得你根本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去改變它。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後來反而越來越喜歡它現在的樣子。因為那是它自己長出來的模樣，英國很多時候都很大風、很多雨。有時候看到它在風裡不停搖晃，我其實也會擔心，甚至有些枝，真的有可能會斷。

但事情沒有發生，其實所有生命都有其承受環境壓力的能力，我們不能也不應代替這能力，也不能替它承受。

我能做的，是在危急的時候保護它、照顧它。但有些風雨，它始終要自己經歷，因為將來面對風雨的，是它自己，不是我。

我想，愛很多時候也是這樣。

以前有學生曾經跟我說，很多年後他才明白，原來「沒有期望」，對一個人來說是一種很大的「祝福」。

我聽完之後，心裡很有感受，這確實是我的想法，因為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愛，但其實只是希望對方成為自己期待的模樣。

當對方符合期待時，我們很開心。

當對方偏離期待時，我們就開始失望。

慢慢地，愛好像變成了一種交換。

你乖，我就愛你。

你成功，我就愛你。

你長成我想要的樣子，我就愛你。

但如果有一天，你變成了另一個模樣，我們的愛還會不會一樣的愛？

我後來看著這棵樹時，心裡是有一種感感受和發現：原來真正的愛，不是把對方變成自己想要的模樣，而是不論它最後長成什麼樣子，你仍然願意愛它。

即使它歪了。

即使它不完美。

即使它有些枝真的斷過。

即使它最後完全不是你當初想像中的樣子。

你仍然會因為它正在成長，而感到開心。

有時候我會站在後花園，看著它被風吹、被雨打。

那些風雨，它始終要自己面對，當然，心中是害怕的，而我能做的，或許只是陪著它、照顧它，在它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保護它一下。

剩下的路，還是它自己慢慢走，然後我看著它，一年一年地，用自己的方式生長。

有些枝向左，有些枝向右，更多的是忽左忽右。

有些地方並不完美，甚至有些枝真的斷過，相反，另一些技節卻生長強勁，我相信人也是一樣，也正正因為這些經歷。從來不是它有沒有長成別人眼中完美的樣子，而是它經歷過時間、風雨與歲月之後，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活著。

到現在，它已經長得比我高三倍有多了，基本上，它已經真正成為一棵樹了。而我最開心的，不是它終於長成我想像中的樣子，而是我一路看著它，在時間、風雨與生命裡，慢慢長成了它自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