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1)
第一章:智慧是什么?
人类很早就学会了赞美智慧。我们把知识丰富的人称为博学,把判断准确的人称为聪明,把那些经历过许多事情、能够在复杂局面中作出恰当判断的人称为有智慧。智慧几乎天然带着正面的意味。它让我们摆脱愚昧,让我们理解世界,也让我们拥有今天的科学、城市、医学和文明。
但如果继续追问一句:**智慧究竟是什么?**答案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知识显然不是智慧本身。一本百科全书保存的信息可以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但它不会因为知道冬天即将到来而种植粮食,也不会因为知道疾病可能发生而主动制造疫苗。储存信息是一回事,让信息改变行动是另一回事。真正特殊的东西,并不是我们的大脑里装了多少事实,而是这些事实能够被组织成一个尚不存在的世界。
一个人站在一块荒地上,眼前只有杂草、泥土和石头。但是他能够说:“五年以后,这里可以有一片果园。”
但这片果园此刻并不存在。树还没有种下,果实甚至连树苗都没有。从物理意义上说,五年后的果园对今天而言只是一个不存在的未来。然而它一旦被这个人想象出来,就已经开始对现实产生影响。他可能因此购买种子,整理土地,修建灌溉设施,在今天付出时间和资源,只为了让那个还不存在的未来有机会成为现实。
这件事非常奇怪。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竟然能够通过思想改变未来。
也许这才是理解智慧真正重要的入口。智慧不只是“知道世界是什么”,而是能够意识到:世界还可以不一样。
现实只有一个,但可能的现实却可以有很多。眼前是一片荒地,它可以继续荒废,也可以成为农田、住宅、公园,甚至几十年以后成为一座城市。智慧让一个生命不再只面对眼前已经存在的世界,而开始面对一个由可能性构成的空间。现实从一个单独的状态,变成了无数潜在未来之间的一个起点。
因此,智慧真正特殊的地方,也许不是单纯的预测,而是反事实能力。
所谓反事实,就是能够说:“事情现在是这样,但它本来可以不是这样。”或者更进一步:“如果我现在做另一件事,未来可能会变成另一种状态。”
这句话看起来普通,实际上几乎包含了整个人类文明。
冬天很冷,但我们可以造房子。河流会泛滥,但我们可以修堤坝。感染会死人,但我们可以寻找病原体。土地自然生长的东西不够吃,那就种植、育种、灌溉。人的寿命有限,于是我们开始研究衰老。甚至当自然已经运行了几百万年,人依然会问:“为什么一定如此?”
动物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未来。松鼠会储藏坚果,鸟类会迁徙,狼会预测猎物下一步的运动。有些动物表现出的计划能力甚至相当惊人。所以简单地说“动物只活在现在,人类才知道未来”,并不准确。
真正不同的,也许是我们把这种能力推到了另一个层级。
松鼠能够把今天已经存在的坚果保存到冬天。人却可以在今天种下一棵树,只为了获得五年以后尚不存在的果实。前者是在时间中搬运已有资源,后者却是在主动创造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未来状态。一个人甚至可能种下一棵自己一生都未必能够看到完全长成的树,仅仅因为他能够想象另一个主体在几十年以后坐在那棵树下。
这意味着智慧不仅扩大了时间尺度,也扩大了主体能够处理的因果尺度。
一个不存在的未来,开始获得对现在的支配力。
二十年后的退休生活,可以让一个年轻人今天储蓄。十年后的孩子,可以让尚未成为父母的人改变职业和住房选择。几十年以后有可能发生的战争,会让一个国家今天投入巨大的工业资源。一场最终根本没有发生的危机,只要它被认为有可能发生,也足以改变无数人的现实行为。
所以未来甚至不需要真正发生,只要有了未来需要被改变的想法,那么就能产生因果效果。
它只需要首先成为一个足够可信的模型。
从这一刻开始,“现在”也不再只是现在。每一个现在,都变成了通向不同未来的分叉点。一粒种子不再只是可以吃掉的食物,它同时也是几年以后更多种子的可能来源。一百元不再只是今天可以买东西的钱,它也可以成为几十年以后的一部分资产。一个决定不再只是当下的一次动作,它开始携带一串尚未展开的后果。
这可能就是我们所谓“发明了明天”的真正含义。
人类当然没有发明时间。太阳在人类出现以前照样升起,季节也照样更替。我们真正发明的,是明天作为一个可以被比较、选择、恐惧、投资和塑造的对象。
未来从自然的时间流逝,变成了主体认知中的一个变量。
但还有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智慧不仅能够构造已经能够想到的未来,它还会不断发现以前根本不存在于我们认知中的可能性。
核能一直存在于物质内部,但对史前人类来说,“核反应堆”并不是一个可选择的未来。电磁波一直穿过世界,可在人类理解电磁学以前,无线通信并不存在于我们的有效状态空间里。基因一直存在,但基因编辑曾经不是一个可想象的技术选项。
这些未来并不是在人类发现它们时才被宇宙创造出来的。它们一直是物理世界潜在的可能状态。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我们终于能够看见它们。
因此,智慧不只是让人在几个已知答案之间选择。它还有一种更强大的能力:不断扩大什么东西可以成为答案。
人类文明于是呈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运动。我们并不是简单地越来越擅长解决同样的问题,而是在不断发现新的问题、新的资源、新的力量,以及此前根本不知道可以进入的未来。每一次重大知识突破,都像是在原本封闭的墙上突然开出了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在打开以前甚至无法描述。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技术变革经常让上一代人感到难以理解。不是因为新工具只是“更快了一点”,而是因为它让一些以前没有资格成为选择的东西,突然进入了人类的选择空间。
但这里也隐藏着智慧第一个真正的限制。
智慧能够让未来进入现在,却不能让未来变得确定。
我们可以构造模型,可以计算概率,可以推演后果,但我们永远不是站在已经完成的未来回头看现在。我们只是站在现在,用有限的信息向前猜测。别人会行动,环境会改变,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变量,我们自己的模型也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因此,智慧给我们的并不是未来本身。
它给我们的只是未来的模型的期待。
我们第一次拥有了改变未来的愿望和可能,却没有同时拥有完整理解未来的能力。
这也许是人类整个处境最奇怪的地方。
一个没有智慧的生命只能接受世界。一个拥有全知的存在则可以准确知道所有选择的结果。
但人类恰恰处在两者之间。
我们知道得足够多,所以不能再安心地只接受现实;却又知道得远远不够,所以无法保证自己选择的未来真的会像想象中那样到来。
于是,智慧第一次让一个生命说:
“世界现在这样,并不意味着它必须这样。”
从这句话开始,明天就被发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