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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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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馥臺

·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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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入醫館。」願天下人皆康健,此門從未為你開過。可當亂世將人一個個推向死亡,她終究站在門內,以血為藥,以命為引,與整個天元王朝對賭生死。

🏮🏮🏮

《澹馥臺》

天京浮華之地無數,而名流權貴間公認「最盛、最密、最醉人心魂者」,唯有——澹馥臺。

燈火如海,香霧氤氳,衣鬢飄香。琴音鼓樂層層疊疊,如水瀉銀珠,舞女繞簾穿幔,羅袖飄飄,載歌載舞。酒客歡聲雷動,席間妙語橫飛,金樽交錯、玉盞叮咚,喧囂卻有序,盛極而不亂。

而此刻,一道不合諧的寂靜,從最上層樓中樓蔓延而下。

懷謙身著玄衣,周身沉靜似鐵,登上那座彷彿與塵世隔絕的觀星樓。此樓天穹如罩,樓下仰望是一片鏡製穹頂,倒映漫天星輝;樓上俯視,則透過厚重水晶與鏡面結構,將整座澹馥臺盡收眼底——喧囂於他而言,如蟻螻低鳴,不值一哂。

上官紛飛早已候在一側,一見他踏入,便張開雙臂笑道:

「大臺主,終於歸來!你可知我這名義上的代理臺主,這些年堪稱勞苦功高,連休個假都得偷偷摸摸。」

懷謙神色冷淡,未笑未怒,只俯身於欄邊,目光如刀俯瞰樓下賓客川流。人群中金釵玉珮、貂裘香帶交織,竟無一絲混亂。此地掌控得如此妥帖,可見紛飛並非只會嬉笑輕狂。

「你把這裡……收拾得乾淨。」他語氣平靜,卻暗藏一絲難得的讚許。

上官紛飛輕搖折扇,笑得眼尾發彎:「臺主不在,我哪敢怠慢?況且——這澹馥臺如今銀票日日暴漲,連幾位老皇子都私下來包廂問訊消息,您若再不回,我都怕真變成主事之人。」

懷謙目光一斂,終於收回視線,轉身看他一眼:

「上月你來信提過,有幾位神秘客接連探訪,何意?」

紛飛收起笑容,眼神微斂,折扇敲了敲掌心,聲音低了些:

「連來三次,皆是夜半時分,未留姓名,只點名要見‘觀星樓主’。且——每人都留下同樣一句話。」

「說。」懷謙聲線沉穩。

「他們說——‘天京之南,星落澹水之時,畫會重開。’」

語畢,樓中一瞬竟似萬籟俱寂。

懷謙指尖頓住在欄邊,目光如劍,一寸一寸沉進夜色與星光之間。

這句話,他十年前也聽過一次。那一次,是他親手燒了密報,將舊圖埋入北境雪中。

現在,那些人竟又現身天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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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安府寧靜如晨星斂光,遠離喧囂,安然靜雅。整座府邸燈火稀疏,只設一位主事的老人照拂新客,非他人,正是懷謙幼時的乳母——徐姥姥。

深夜風過無聲,懷謙步履無音,獨自來至正廳一隅,燭影搖曳於最末廂房,一縷微光自窗紙流出,影影綽綽。

「姑娘平日話不多,言語溫和,總是客客氣氣的。」徐姥姥腳步緊隨其後,語氣低柔,「最常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作畫,可畫的……老婦實在看不懂,不是尋常山水,也不像人物,像是別處的景致。」

懷謙蹲下身,修長指節拂過案上幾幅未乾的顏料,混合著泥與墨的筆觸散發奇異氣息。畫作中雖見山川人影,卻既非天京景致,也非北境風貌,彷彿另一重天地。

「殿下,姑娘膳食吃得不多,傷處癒得也慢,氣色一日不如一日……老婦想近前看她,她卻總說無礙,連藥也推讓……」徐姥姥眉頭緊蹙,語中滿是擔憂,「她常念叨什麼『麵包』、『生菜沙拉』……老婦聽得糊塗。」

懷謙眼神微凝,靜靜聽著,心中卻泛起一絲晦澀的困惑。若她來自北境外族,也不應如此與天元格格不入。她的語言、筆觸、口味,甚至習性,都像是從另一處……遙不可及之地遷徙而來。

「徐姥姥,暫且由你照看她。」懷謙沉聲吩咐,「若所需用度、藥材銀兩不敷,盡管來拿。她若要外出,便隨身而行,不必問我許可。」

「是,殿下。」徐姥姥應聲,旋即輕輕一笑,「老婦這些年,從沒見殿下近過哪家姑娘。這位喬尹姑娘,倒真是風姿別緻,叫人看了都喜歡。」

懷謙未語,只目光一斜,望向燭火微明的廂房,聲線沉靜如夜風:

「本王也不知她是何來歷,只是……偶然路遇,順手相助,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他眼底那抹難以名狀的思緒,卻已幽幽沉入燈影之中,無聲無息。

🏮🏮🏮

中秋將至,蘆葦花已悄然爬滿京城野郊,風過如波,一望無際的銀白輕拂天際。往年此時,宮中宮宴總是熱鬧非凡,如今六皇子自北境歸京,聖上特命大辦宮宴,邀諸侯百官齊聚,共賞明月、品茗對吟,金殿高懸,華燈初上,無樂不歡。

夜色正濃,月輪漸圓,銀白光暈潑灑在窗格之上。

喬尹藍立於廊前,仰望那輪如鏡的明月,秋風乍起,衣袂微動,寒意潛入心頭。

一件溫暖毛毯外裘輕輕披落肩上,柔軟的觸感和熟悉的氣息一併而至。

她回首,正對上徐姥姥那雙滿載憐惜的眼。

「姑娘可是思家了?」

徐姥姥聲音溫緩,如母親般柔軟,卻也藏著幾許心疼。

「這幾日,姑娘話少了許多。」

喬尹藍淡淡搖頭,未答。

她不是思家,而是想離去。不是離開京城,而是——離開這個錯位的時空。

她嘗試過不眠不休,想再逼出那道命運之縫;也試過雷雨交加時獨自站在空曠之處,等待一道天光將她擊醒。甚至重讀那本讓她穿越的話本,仿若再次引火歸原。

皆徒勞。

「姥姥,可曾聽過——世外桃源?」良久,她開口,語氣輕柔如霧。

徐姥姥略一怔,旋即點頭:「自是聽過。」

「那您心中的世外桃源,是什麼模樣?」喬尹藍側身坐下,手肘撐著膝頭,頗有幾分玩笑的意味。

「桃花滿徑,小溪環繞,山水良田,人勤歲豐……」徐姥姥緩緩說,語氣中竟有幾分嚮往。

「原來如此,這便是姥姥的世外桃源。」

「那姑娘的呢?」徐姥姥笑問。

喬尹藍垂下眼眸,唇角勾起自嘲似的弧度:「有車、有燈、有電,有手機與Wi-Fi,還有最方便的——Uber Eat。」

她語聲微低,像說笑話,又像是在講一場不會醒的夢。

徐姥姥聽得一頭霧水,臉上表情正如她所料——一如既往的茫然與驚愕。

喬尹藍輕笑,不語。眼中那一抹淡淡的思念與疲倦,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溫柔。

她忽然想起,那書中有一句話「前往世外桃源,勿尋。」

是夜,一紙簡箋由府中遞往宮中,字跡清秀如風——

「前往世外桃源,勿尋。」

當時,懷謙正於宮門外換下披風,預備入宴。

看到那句話,他眉頭輕蹙,眼中閃過一絲晦澀難明的波動。

「世外桃源……她,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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