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清音：廣陵散》

【起：引子】

翠竹連雲，石徑幽邃。

一個白衫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在影影綽綽的竹影裡，腰間懸著個酒葫蘆。他雙眼微醺，步履似亂實整，踏在青苔上竟無半點聲息，唯有口中懶散吟著：

「夜來獨酌品新語，酒狂一曲入夢鄉。夢裡依稀人影近，不訪阮籍訪嵇康！」

【承：遇仙】

吟聲方落，一陣淒厲卻清絕的琴音劃破竹海。少年神色一斂，雙目清明如電，身形暴起，如一羽白鶴折旋於翠竹之梢，足尖點葉，凌空百步。

竹林深處，一椽茅屋。

屋前坐著個朱衣少女，素手撥弦。在那萬頃碧波中，那一抹朱紅紅得驚心動魄。

少年斂息落在竹尖，只驚落了一片殘葉。他看那少女姿容清雅，可指尖流出的琴音卻如金戈鐵馬，寒氣逼人。

一曲未終，琴聲戛然而止。少女指按朱弦，頭也不抬，清冷道：「既然識得《酒狂》，又何必在林間做這樑上君子？」

少年飄然落地，衣襟帶風，抱拳道：「在下秦羽。姑娘琴技通神，只是這曲中……為何隱有殺伐之氣？」

少女唇角微挑，掠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此乃嵇中散臨刑所奏《廣陵散》。你能聽出殺伐之意，也算是個懂琴的。」

【轉：論詞】

屋中酒香溢出，是新釀的竹葉青。

兩人席地而坐，相對無言。少女自斟自飲，忽而望著窗外殘紅，淒然吟道：「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秦羽心中一震，暗道：這是違禁之詞，這姑娘難道是南唐遺孤？

他輕聲道：「李後主詞境雖極，卻終究是喪盡了家國氣象。」

「喪盡家國？」少女猛地將杯中酒潑於地，厲聲道，「他本是赤子之心，工書畫、通音律，卻被這翻雲覆雨的世道推上了龍椅。天下不仁，陷他於樊籠，如今還要以一盞牽機酒害他性命！」

秦羽嘆道：「可惜後主天真太甚，不若劉禪那般樂不思蜀，或許能得個善終。」

「樂不思蜀？」少女怒極反笑，眼中淚光閃爍，「那個無恥之徒佔他疆土、污他髮妻，如今更要絕他生路！官家無道，這世間的大不平，終歸非劍無以消之！」

【合：劍祭】

「姑娘慎言！」秦羽變色道，「當今朝廷……」

話未畢，一道紅影如驚鴻掠起！

少女素手一揚，壁上長劍已化作長虹直取秦羽咽喉。秦羽大駭，他這一門輕功天下罕有，卻被這一劍封死了所有退路。他撤步、擰身、撤掌，堪堪在竹林間閃過數招，驚起漫天竹葉。

「你是宋人，便該為那毒主抵命！」

少女劍式愈發悽美，每一招竟都帶著李後主詞中的哀婉與決絕。

秦羽退至竹竿邊緣，眼看劍尖已至喉頭三寸，他閉目輕嘆，不再抵抗。

半晌，劍氣寒意猶在，卻未入半分。

他睜眼，只見少女仗劍而立，胸口起伏。

「你為何不躲？」

「在下只是在想，那李後主究竟是姑娘何人，竟值得如此捨命？」

少女收劍入鞘，背過身去，唯餘一個清冷決絕的背影：

「他不是我何人，他是我心中……最後一點盛唐遺落的夢。」

秦羽怔在原地。

「那姑娘此去何往？」

「汴京。刺趙。」

風吹竹林，濤聲如吼。紅衣沒入林深處，唯留案上一盞未盡的清酒，映著慘淡的斜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