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是因为我怕死
我很想再讲一遍那个童话故事。可是我在早年以及讲了太多遍了,我早就应该放下那个故事继续前行了。
那么就当是前集提要好了:从前有个小孩,他想到自己死了之后,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死去而有什么改变。这让他害怕,似乎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任何意义。而他想到面对这种恐惧的方法就是写诗,似乎成为不朽的诗人就意味着拥有永恒的生命。
他写了一个童话,童话的主角是一个被诅咒的诗人,那个诅咒则是:所有读过他作品的人都会离他而去。有一天,他和一位公主相爱了,公主想读他的诗……
童话在这戛然而止,他没有写后续。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个童话。
他死了几十年之后,被人们重新发现。可是人们对于他的生平了解甚少……
以上故事出自我以前的散文诗集《浮光掠影》,我今天要讲述的这个技能,就是写诗。通俗点来说,我写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怕死;哲学化的表达就是,对抗生命的虚无。初衷是这样,但实际则复杂得多。
我上学那会,语文课本里的诗歌多数是古典诗歌,尤其都是那种五言七言,每一行字数相同,一开始接触还觉得朗朗上口,读多了就感觉这种韵律怎么那么死板呢?怎么就不能长短结合呢?直到课本里出现宋词,我一下子就被长短句的韵律吸引,而且那些词牌名多雅致呀!什么《满庭芳》《一剪梅》《浣溪纱》之类,我也很好奇,同样的词牌,韵律相同,写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课本上有简单的解释,但我还是不知道那些格律是怎么回事。直到初二的暑假,我在书店遇到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
我就边读《诗词格律》边开始尝试创作,我第一首词是《十六字令》,当时写了好几首,如今都找不到了,或许是被我烧掉了(我曾烧过许多自己写的东西)。在大部分人都顾着学习课本知识应付考试时,我放了不少精力在这些业余爱好上,当时主要就是武术和古典诗词,我拿着宋词三百首在午读课上读背,根本不管语文课本。当时特别喜欢的词人有李清照、秦观等婉约派。当时读到小晏的那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时,并没什么触动,许多年后想起这一句,顿感回忆中美与怅然的交织,回忆中的美是这一句自带的,怅然则是我心生起的,我也曾用这一句来描述勃拉姆斯第一小提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从最短的《十六字令》开始,我越写越多,也喜欢写长的词牌,比如《凤凰台上忆吹箫》,那是我第一次通宵的夜晚写下的,不是写了整个通宵,而是当时我好奇,想试试通宵一晚是什么感觉,然后就试了,闲来无事,当然就附庸风雅啦,第二天照样上学去。
那时写的东西,也就是模仿吧,为赋新词强说愁。
后来接触到现代主义文学,才发现一片新天地,同时转向现代诗,当然,这个阶段磨磨蹭蹭,也是写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时觉得写得很好,现在看就太幼稚了,后来也烧掉许多。
再往后,就是我对音乐中和声、复调的向往,以及遇到阿波里奈尔的立体诗,这两者的结合,让我写出具有自己独特形式的诗,我故意拆散一般诗歌那种一行行的形式,为了打破诗句之间的顺序,强调诗句与意象的“共时性”,强调这些按顺序出现的句子和意象,在审美时,往往是同时存在的。既然是同时存在,那么我就要把先后顺序解构掉,比如这一首:
我不仅尝试这样激进的方式创作,我还为这种方式建立了理论体系,写了一篇近万字的文章来介绍这种形式的思考与建立过程。这些作品收集在《只有一只飞鸟的天空》这部诗集里,诗集是我自费印刷的(不是出版,只是自己印刷),当时印了二三十本,基本上都是送朋友了,我忘了有没收费卖一些了。现在提起这个时期的大部分作品,天啊,太可怕了,我真想烧掉。我的黑历史都在这部作品里了,真希望人们忘掉它(可是我还是写出这些来,因为这是我真实的想法,虽然最好方式是提都不要提)。
后来又回归的顺序中,用更接近乐谱的形式来写,我对音乐的向往,最终以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在文字中呈现出来了,比如下面这首(为了手机便于阅读,也为了不让因压缩图片造成文字模糊,我不得以旋转了图片):
这是我探索的两个阶段,当初我也是用这些诗歌投稿到北京上苑艺术馆的国际创作计划,并且成为驻留诗人。但是,当我在那里分享我的作品与创作理念时,我感觉到台下各个领域的艺术家们一脸懵,我原以为大家听完一定会思维被激发,尤其是搞装置艺术的,当时我感觉这样的诗歌可以和装置艺术结合。
后来,我算是找到另一条路,就是诗歌文本与手工书的结合,比如去年做的这个尝试《凝视与指引》:
尤其是在AI写作能代替人的现在,我不再仅仅写诗,而是把写诗作为其中的一个部分,结合其他艺术形式(比如插画、纸艺、书籍设计等等),做一些能看能触摸到的,有空间感的东西,空间、构成形式如何影响阅读行为继而影响文本意义,这是我目前关注的点。
回到开头的故事,写诗原本是我用来抵御虚无的手段。我怕死后被遗忘,因此我想成为大诗人,但目前我也没得到主流认可。我的诗歌创作也收到过什么实际利益,我没有在传统刊物上发表过任何作品,没有收到任何稿费(网络上的打赏倒是有一点)。
读诗能滋养人的灵魂,而写诗,对于我来说就不是滋养了,而是一种释放与流溢,我的内在有太多东西太丰富太充盈了,需要以某种方式流溢出来,写诗是其中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