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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dithdemi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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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孤獨,與一座城市的無動於衷——李林坤《第一天》觀後感

judithdemi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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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以二十九分鐘日常,凝視分手後的空洞時光。導演李林坤僅用兩人拍攝,跟拍主角刷牙、喝水、發呆的無事日常,卻精準捕捉孤獨形狀。導演說:「一個人孤獨,兩個人便是兩個人的孤獨。」這句話拆穿親密關係的幻想,指出孤獨從未消失,只是轉換形式。文章認為,電影不提供療癒,只誠實呈現重複生活,而這種誠實反而撫慰觀眾:孤獨是人類基本設定,帶自己回家,就是帶著孤獨過每一天。

「親愛的三郎,這是我們決定分手後的第一天。我以為這一天會和以往一樣沒有什麼不同,但又感覺真的有了很大的不同。」

片頭這句旁白,像是從一本隨手翻開的日記裡掉出來的。日記的主人叫坤,寫信給一個叫三郎的人——三郎,多老的稱呼,像民國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名字,唸出來的時候舌尖抵著上顎,帶著一點笨拙的鄭重。而這封信,沒有人回。

李林坤的《第一天》(Take Yourself Home, 2022),片長二十九分四十九秒,演員兩個人,導演一個人,而這三個人其實是同一組人馬。導演李林坤同時是攝影、製片、編劇,也是片中那個寫信的「坤」;另一位演員申曉明飾演那個被跟拍、被記錄、在分手後的第一天裡刷牙吃飯發呆看手機的人。這是一部只有兩個人的電影——從拍攝到演出,從鏡頭前到鏡頭後,都只有兩個人。李林坤自己在導演闡述裡說,這是一種「奇怪的執念」,一種「儀式感」,執著於這個片子只屬於兩個人。

但正是這種極致的精簡,讓《第一天》長出了某種意外的厚度。

整部片子幾乎沒有情節。沒有爭吵,沒有眼淚,沒有收拾行李搬出家門的場面,沒有深夜買醉的崩潰。鏡頭只是安靜地跟著申曉明——起床,刷牙,煮水,坐在窗邊發呆,翻手機,又刷牙。這些動作在分手前和分手後沒有任何不同,但觀看它們的方式變了。我們(以及鏡頭背後的坤)正在用一種「這是最後一次了」或者「這是以後都不一樣了」的眼光,重新審視這些再平凡不過的日常。於是刷牙變成了一種告別,喝水變成了一種儀式,坐著什麼都不做變成了一種巨大的空洞。

這種空洞感,恰恰是《第一天》最準確的地方。

大多數談分手的電影,都在處理「事件」:爭執的導火線、最後一次見面的對話、一方轉身離開的慢動作。但《第一天》不處理事件,它處理事件之後的那個「什麼都沒發生」的時段。分手是一個動作,一秒鐘就可以完成;但分手之後的第一天,是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八萬六千四百秒。這些秒數裡沒有劇情可以填充,你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一格一格地走過去,而世界照常運轉。這才是最殘忍的部分。

李林坤在導演闡述裡寫道:「其實分手或者沒分手,每一天都還是每一天。它和昨天沒什麼不同,只是我們覺得它不同。人的孤獨,也是日復一日的重複罷了。」這段話幾乎可以當作這部電影的註腳。《第一天》拍的就是這種「只是我們覺得它不同」的狀態——外在世界沒有任何改變,改變的只有觀看世界的那雙眼睛。分手前,窗外的陽光只是陽光;分手後,同樣的陽光變成一種嘲諷,因為它居然還可以這麼理所當然地亮著。

片中有一個細節我一直忘不掉。申曉明坐在桌前,鏡頭從側面拍他,畫面裡有一半是窗戶,窗外是北京灰色的天空。他拿起杯子喝水,放下,然後又拿起來,喝了一口,再放下。這個動作重複了兩次,沒有台詞,沒有配樂,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暗示。但就是這個重複,讓我看見了孤獨的形狀——孤獨不是大哭大鬧,孤獨是你連喝水這個動作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放,因為以前喝水時旁邊有另一個人,現在沒有了,你才發現原來喝水也需要學習一種新的節奏。

而更殘酷的是,鏡頭背後的坤,正在拍這一切。

這部電影的視角是雙重的。我們在看申曉明,但同時我們也在看「坤在看申曉明」。片頭那封寫給三郎的信,是坤寫的——所以坤也在經歷一場分手。坤拿起攝影機,去拍另一個人(申曉明)在分手後的第一天如何過日子。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機制?透過觀看別人的孤獨,來確認、稀釋、或者某種程度上合法化自己的孤獨?電影沒有給答案,它只是把這個問題擺在那裡。

李林坤說,片子最初的構想並不是關於分手,只是想拍「我和演員我們兩個人的故事」。是拍攝的過程中,在跟拍申曉明的生活日常、累積素材的過程裡,故事的雛形才慢慢浮現。這意味著《第一天》的「分手」主題是從素材裡長出來的,而不是預先設計好的。這種工作方法讓電影帶有一種紀錄片式的誠實——它不告訴你分手應該是什麼樣子,它只是把一個人在某一天的真實狀態放了上去,然後你發現,那就是分手的樣子。

而電影最終抵達的那句話,是我近年來在華語獨立電影裡聽過最準確的一句話。李林坤說:「一個人,是孤獨的;兩個人在一起,那便是兩個人的孤獨。」

這句話幾乎摧毀了我們對親密關係的所有浪漫想像。我們總是以為孤獨的反面是「在一起」,以為只要找到另一個人,孤獨就會被填滿、被驅散、被治癒。但《第一天》說的是:兩個人在一起,孤獨不會消失,它只是從一個人的孤獨變成了兩個人的孤獨。你們各自帶著自己的孤獨,在同一個空間裡並存,偶爾交匯,但從未真正融合。分手只是把這種「兩個人的孤獨」重新拆解回「一個人的孤獨」——而這個拆解的過程,就是《第一天》裡那些漫長的、無事發生的、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喝水的時刻。

這讓我想起導演闡述裡另一段話:「通過跟拍和記錄演員他的生活日常來積累最早的素材,並在這個過程中才逐漸有了故事的雛形,然後在不同的情感試驗中完善了故事並跟進拍攝去完成影片。這其實是一個會注入很多當下主觀感受的過程。」《第一天》不是一個關於分手的故事被拍攝下來,而是拍攝這個行為本身成為了分手的一部分。坤拿著攝影機,跟在申曉明身邊,記錄他分手後的第一天——這個「跟拍」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陪伴,一種替代性的、透過鏡頭進行的親密。但鏡頭終究不是手,觀看終究不能取代擁抱。這部電影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關於距離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鏡頭與被攝者之間的距離,以及一個人與自己的孤獨之間的距離。

電影的英文片名是 Take Yourself Home。帶自己回家。不是回到一個有另一個人在等你的地方,而是回到那個只有你自己的地方,然後學會在那裡待著。《第一天》沒有給出任何解藥,沒有告訴你傷口會癒合、明天會更好、你會遇到下一個人。它只是把鏡頭對準那個重複的日常,讓你看見:分手之後,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繼續過完這一天,然後再過完下一天,而每一天都和昨天沒有什麼不同。

這聽起來很絕望。但奇怪的是,看完《第一天》之後,我反而覺得被安撫了。也許是因為,當有人用二十九分鐘告訴你孤獨就是這個樣子——瑣碎、重複、無聊、沒有任何戲劇性——你忽然覺得自己的孤獨沒有那麼難以啟齒了。原來大家都一樣。原來孤獨不是你的失敗,它只是人類這種生物的基本設定。原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也只是兩個孤獨的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孤獨。

而這,可能就是「帶自己回家」的真正含義——不是找到一個不再讓你孤獨的人,而是終於承認孤獨是你的,然後帶著它,繼續過完接下來的每一天。

(本文觀看之影片為李林坤《第一天》(Take Yourself Home, 2022),片長29分49秒,入選東京映畫賞及北京酷兒影展。影片截圖在文章開頭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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