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偶然事件
岁数大了，娱乐少了，没事儿就喜欢喝点小酒聊聊天，但也成了奢望。因为现在的人多少都有点演技，所以讲话不知道真假，有点话题也说不透彻，酒自然也喝不尽兴。
幸好有个发小，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在一起，彼此都很了解，喝酒、聊天自然就省了那些套路。
虽然平时工作都比较忙，由于都好喝点儿，因此总能找出时间聚一聚。我自诩挺健谈，和他在一起不知怎么，总是很自然地就成为了捧哏。后来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比较有主见，很多事情都能给串联到一起去，结果就是不论我俩聊什么话题，最后总能回到他的思路上去。
三杯下肚，聊起心烦的事儿，总不免抱怨几句，然后就搬出那句：“就是因为中国人没有信仰，啥都不怕，才导致这样的结局。”
发小抿了口酒，斜眼瞅着我，淡淡地说：“中国人没有信仰就是个表面现象。”
我不解，问道：“没有信仰还是表面现象？这可是本质问题呀！”
他继续斜眼瞅着我说：“本质个屁！我问你，你信上帝吗？”
我一愣，他又说：“看！你犹豫了吧，犹豫就说明不确定，信仰必须是由内到外，真心实意地相信，你能做到吗？如果你做不到，那么绝大部分中国人也做不到！”
说着，他一拍桌子：
“这边放一摞子钱，那边是上帝，你选择哪边？”
我想了想说：“选择这一摞子吧。”
他马上接道：“这就对了嘛！你信上帝，给你带来的利益是虚无缥缈的；你信钱，给你带来的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有些不服，问道：“既然你说中国人没有信仰就是个表面现象，那么本质问题到底是什么？”
他懒懒地说：“本质问题是中国人的思考能力不足！也有可能是中国人的思考能力被抑制了！”
这话我一听，更不服了：“你可别扯了，世界都公认中国人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怎么还可能思考能力不足呢！”
他用他那副一贯吊儿郎当的样儿说：“思考能力足？那你给我思考思考，上帝为什么存在？”
这我怎么思考，就反问到：“你能思考明白上帝为什么存在吗？”
“思考不明白。”
“那不就得了，这上帝存不存在是能思考明白的事儿吗？！”
“但是我能思考明白上帝不存在不行！”
“噗，”我一口酒喷出来，“你这不是在这儿跟我玩反证法吗，思考明白上帝不存在不行，不就跟思考明白上帝为什么存在是一回事儿吗？”
他有点漠然地看着我说：“这不一样。”
我茫然了，“哪儿不一样？”
他说：“要把这事儿说清楚，今晚儿你就只能听我一人说了。”
我心想，哪次你少说了，嘴上却说：“怎么，俩人喝酒，你还要来个单口相声啊？”
他也不接我的话，自顾自地说：“要说明白这个问题，我得给你引入一个新的概念——绝对偶然事件！”
“绝对偶然事件？”
他一脸真诚地问我：“你认为这个世界有绝对偶然事件吗？”
我随口答道：“当然有啦，筷子往桌子上一扔，这两根筷子在桌子上的位置关系不就是一个偶然事件吗？”
他摇摇头说：“这是一个随机事件，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偶然事件，但不是绝对偶然事件。”
“为什么不绝对？”
“那是因为如果我知道了你扔筷子的力量，还有角度，再加上筷子和桌子的摩擦系数以及筷子和桌子的弹性系数，我就可以准确地计算出筷子在桌子上的最终位置，所以这不是绝对偶然事件。”
“那你的意思这绝对偶然事件，就是......”
“对！这绝对偶然事件就是这个事情的发生背后没有原因，然后它就发生了。”
“哦，那这样的绝对偶然事件可不太好找呀......”我思索了一阵之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岂止是不太好找，而是你根本找不到！”他略带嘲讽地说：
“这个宇宙中发生的一切事情背后都是有原因的。你在苹果树下被一个掉下的苹果打中了脑袋，这是一个绝对偶然事件吗？肯定不是，因为这整个过程都可以追溯原因。
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因为它熟透到一定程度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熟透到一定程度，那是因为这棵苹果树本身的一些特性，再加上这棵苹果树当时所在的环境，这包括土壤构成、温度变化、水分含量等等，这一切都决定了这个苹果注定会在那个时刻掉下来。”
“当然了，原因可能还有很多，但无论如何，当把这些条件都收集齐全以后，通过计算，我们就会知道这个苹果一定会在那个时间掉下来，甚至我们还可以计算出这个苹果在空中是以什么姿态向下坠落，以及打到你的头上之后，这个苹果又会发生怎样的形变，直至落到地上之后最终的形态。
“这个计算过程是极其复杂的，复杂到人类目前无法做到，因为这涉及到苹果、树木、土壤、空气等等它们的分子构成以及每一个相关分子的运动。甚至微观到分子的程度也不行，因为分子并不是最基本的物质构成，要微观到最基本的物质构成才可以。尽管人类文明目前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但是我们可以推测物质一定会有最基本的构成，它们的运动也是有规律、有原因的。
“因此这个宇宙就不存在偶然事件！但只是举这样一个例子的话还不够。你是唯物主义者吗？”
他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还未等我回答，他喝了一口酒又继续说道：
“唯物主义是什么？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又反作用于物质，这是我们上学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听老师说过的吧？当时我就在想，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又反作用于物质，那么归根结底不还是物质决定物质吗！
“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尽管你的意识反作用于物质，但是你的意识是物质决定的呀，所以最终还是物质决定物质，你的意识其实没啥作用。
“这么说可能还不够清晰，我再给你细细分析一下。你想人是不是由物质构成的，那么人的意识的活动是不是一个物质运动的过程？如果把你大脑的最基本的物质构成搞清楚，再把这些基本物质的运动规律搞清楚，那么结合你大脑当前的状态，是不是就可以计算出你现在在想什么？”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吸了口凉气。他捕捉到了我这点，接着说：
“别慌，可怕的还在后面。如果从你刚出生就把你的大脑运行状况计算出来了，再把你接触的环境计算出来了，那么你未来的一切都可以计算出来。 包括你在今天所说的话，以及你要扔筷子的想法，乃至你今晚回去睡觉会不会做梦，甚至如果做梦的话会做一个什么样的梦，都会被计算出来。”
听到这里我有些坐不住了，不禁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抿了一口酒，又灌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去掉如果，目前看来就是这样的，但现在还不是讨论你活着的意义的时候。我来给你模拟一个场景，你要开动你的大脑，随着我的说法去想象这整个过程。
“这个场景是描述这个宇宙的运行过程，这个过程需要两个假设条件：第一，这个宇宙是由一个点发生大爆炸产生；第二，这个宇宙是一个独立封闭的系统。
“那么从那个点爆炸开始，这个宇宙就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了。形成星云，形成星系，形成恒星、形成行星，一直到产生地球，这一切都是丝毫不差地准确运行。尽管这个系统庞大、复杂到超出人类的想象，但是它的每一个细微的部分乃至整体都像一个完美的程序一样顺序执行，没有 bug。
“产生地球后它还是在继续往下执行，让地球慢慢变凉，让水蒸气凝结成水滴落到地面，形成河流、湖泊、大海。然后产生有机物、蛋白质、微生物、植物、动物，最后还有人类。人类生存不知多少万年以后到了今天，就有了你我此时此刻喝着小酒，谈论着这些事。
“然而这一切，在那个点爆炸的一瞬间就已经全部被决定要发生了。看看你现在的表情，那个点爆炸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你要在此时此刻这样呆呆地看着我。”
说完他就开始哈哈地乐。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却突然感觉有些无力，喃喃地说：“如果你说的这两个假设条件都成立的话，这个宇宙还真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切都是注定的！”
他依旧笑容满面地对我说：
“其实把那两个假设条件去掉也是一样。不论这个宇宙是不是由大爆炸而来的，也不管这个宇宙是怎么运行的，随意找一个时间点像给手机截屏一样，把宇宙的运行状态截取下来作为起始状态，之后发生的一切也都照样可以计算出来。即使这个宇宙不封闭也无所谓，在宇宙之外的无论是什么物质进入到宇宙后，在它影响到你之前，所有的计算结果依旧成立。即便影响到你了，其实也可以计算的，只不过就是在这个系统中增加几个变量罢了。”
我想了想，感觉他说的是对的，一切都是注定的，起码我现在无法反驳。看着他我问道：“那怎么办呢？”
他瞅了我一眼，边端着酒杯往嘴里送边说：“什么怎么办？”
“既然一切都是注定的，那这酒还喝不喝了？感觉喝不喝都没啥意义了。”
他放下酒杯又开始乐，说道：
“有这种感觉就对了。无论你现在的感觉是高兴、悲伤、愉快、沮丧、愤怒，对不起，这不属于你，早已注定你要在此刻出现这样的情绪。无论你现在认为你的家庭幸福美满，还是不尽如人意，对不起，这不属于你，早已注定你的家庭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无论现在你认为你很成功，或者很失败，对不起，成功不源自你的努力，失败也不源自你的懒惰，结果早已注定！
“这一切都源自物质决定意识！只要意识是由物质决定的，那么这个宇宙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没有偶然。
“至于前面所说的，不论是绝对偶然事件还是宇宙的两个假设条件，都是为了让你能够逐步更好地理解‘物质决定意识’所带来的后果。”
“物质决定意识所带来的后果？”我好像有点明白他说的意思了，不禁问道：“那如果物质决定不了意识呢？”
“如果物质决定不了意识，那就意味着意识不是由物质产生的，而是独立于物质的，唯物主义的哲学观点就是错误的！”
“唯物主义的哲学观点是错误的？这事儿有点扯大了吧？”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的意识想怎么思考都可以，只要论据符合客观实际，逻辑无误，那么得出的任何结论都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话，你就必须得接受你的人生就是一场电影，无论现在的情节如何，但是结局一定是注定的。
“那如果不是唯物主义者呢？”
“如果不是唯物主义者，那么这个世界就有意思了。其实你自己想一想也能感觉得到，明明‘我’就是存在的呀，丝毫感受不到这个‘我’是物质运动的结果，而且‘我’想要思考什么就思考什么，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当然了，由于条件的限制，很多事情是做不到的，但这并不妨碍‘我’想去这样做。”
说到这，他还故意夸张地品了品酒的味道，接着说：
“这个‘我’想要做到这点的话，那么意识必须是能够脱离物质独立运作的，只有这样，这个‘我’才能摆脱只是物质运动结果的宿命。这个‘我’在不同的场景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放在自身，那么这个‘我’就是‘我’，放在对方的身上，就是‘你’的意识，放到一般人身上，就是灵魂，如果是强大到极致的灵魂，那就是上帝。
“但他们的共同点一定是——存在不依赖于物质而能够独立运作的部分！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无法证明。但是我又无法不去这么设想，因为不这么设想的话，那‘我’就不存在了，就只是像火焰、像波浪一样的物质运动了。”
我回味了一下他说的话，小心地问道：“即使意识是可以独立存在的，物质决定不了意识，也就是说灵魂是存在的，那也不见得上帝是存在的吧？”
“我也说了，我无法证明上帝是存在的。但是你想一想，如果意识是不依赖于物质可以独立存在的，那么这个意识是怎么控制你的身体的？意识即使是通过控制极其细微的最基本的物质运动来控制你的身体，那也说明意识是可以某种程度上决定物质的，这才是最神奇的地方，这是质的变化。
“而相对这个质的变化，所谓上帝那只是量的变化。也就是说通过灵魂存在进而推导出上帝存在这一过程，远不如你的意识能够控制你的身体这一过程那么神奇。我的意思就是，如果存在不依赖于物质的意识或者说灵魂，而且这个灵魂又可以影响物质的运动，那么这个灵魂就几乎可以等同于上帝了。”
“那你为什么说上帝不存在不行呢？”问完这句话，我一下子感觉我问了一句废话。
“在这里我们可以把‘我’、‘意识’、‘灵魂’、‘上帝’、‘精神’统一用灵魂来代替，其实他们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场景使用的名称不一样，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说上帝不存在不行，其实也就是说灵魂不存在不行。因为如果灵魂不存在，也就是这个世界是物质的，那么所谓‘人’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没有绝对偶然事件，人类的一切文明只不过是物质运动的必然结果。所有所谓‘人’的努力，所谓‘人’的殚精竭虑都不存在，只不过是一场波澜壮阔的立体电影，剧本早已写完。
“当然了，你也可以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毫无意义的，这样的可能当然存在。但是最重要的是，这是和人的直觉相违背的。人明明是可以感受这个世界的，而且可以探索这个世界，思考这个世界，发现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如果仅仅是物质的话可能做到这一点吗？
“这就是我所说的上帝不存在不行的真正含义。只有上帝或者说灵魂存在，我们才有成为‘人’的可能，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思考才可能真实存在。尽管我证明不了上帝存在，但是我相信上帝存在，我也只能相信上帝的存在，这才是所谓的信仰。”
听他说到这里，我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等等，不太对劲儿呀，现在的量子力学好像说的是如果微观到量子的级别，量子的运动是不确定的呀，只能用概率来描述，这不就是绝对偶然事件吗？”
他笑笑说：“量子力学这事儿应该这么看：首先量子运动的规律还没有完全研究清楚，如果规律研究清楚了，那量子运动不就是必然事件了吗。其次如果量子运动真如有些实验所表现的那样，人的意识影响了量子的运动，那不就是意识影响物质运动的证明嘛！当然了，有个前提条件就是意识可以不依赖于物质而存在，否则就又是物质决定物质了。”
听他说完，我只能说：“好吧，我不应该选择那一摞子，我也应该选择上帝。”
他马上接到：“这就对了嘛！你信上帝，你才可能存在，你选择其他都是毫无意义！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其实我在说明上帝不存在不行这个过程中，有一句话很重要。”
“哪一句？不就是‘上帝不存在不行’这句吗？”
“这句当然重要，其实还有一句很重要。”
“哪一句？”
“灵魂不依赖于物质可以独立存在！”
“哦，这一句确实挺重要，你这一句直接把唯物主义哲学观都给推翻了。”我有些戏谑地对他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灵魂不依赖于物质独立存在，那么就意味着：你的肉体死了，你的灵魂依然可以存在！”
听了他这话我有点发懵，我可没这么细想过，不由好奇道：“你接着说。”
“这很显然嘛，灵魂不是物质产生的，也不依赖于物质存在，那么当物质陨灭时，灵魂必然也不能伴随着物质一同陨灭。这样一来，在灵魂有肉体伴随的这一段时光就显得极为特别。”
“灵魂有肉体伴随的时光？那不就是人生吗！”
“是呀，就是人生！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应该也没人知道，否则也不会有哲学上那个著名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句话比较抽象，用今天说的内容来解释一下就是：‘灵魂究竟是什么，灵魂是怎么产生的，灵魂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
“这可是哲学终极问题呀，你要把这个问题也给解决了？”我忍不住调侃他。
“这问题留给你解决，其实我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如果灵魂不依赖于物质，那么灵魂通过肉体现身于这个物质世界，一定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这就不太好说了，可能不同的灵魂有不同的目的吧。”
“那你说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要把这些目的搞清楚？”
“这么多目的怎么可能搞清楚呢，再说了，人生的目的究竟是啥恐怕连你自己的都搞不清楚吧。”
“这倒是，而且人是善变的，这阵子的目的是这个，没准下一阵子目的就变成别的了。”
“是呀，也许有一个方法可以帮助你找到你人生的目的。”
“哦？”
“不跟你卖关子了，给你说说我的想法吧。从我们自身的经历就可以知道，我们的灵魂在和肉体结合的初期，我们的灵魂对这个物质世界是一无所知的，后来通过学习、研究、实践才慢慢地了解了这个物质世界。因此我认为，灵魂现身于这个物质世界首先一点是要了解这个物质世界的运行规律，这个你可以说是人生的目的，也可以说是实现人生目的所必须的条件。
“其次，人生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喜怒哀乐，我猜测喜怒哀乐就是寻找你人生目的的线索。那些让你快乐、愉悦的事情就是你的人生目的，让你悲伤、难过的事情就是背离你的人生目的。
而你终极的人生目的可能是一个迭代的过程，那些一开始让你快乐、愉悦的事情后来也可能让你悲伤难过，同样一开始让你悲伤、难过的事情后来也可能让你快乐、愉悦。就这样不断地重复、迭代，也许你才可能找到你这一生最终的目的。”
我想了想说：“你这个想法挺有意思，没准儿真是可行的办法。但是现在的人活着都挺不容易，还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研究那些让你快乐、愉悦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说：“是呀，其实这才是我最想说的。从我们今天的谈话你也能感觉到，灵魂的本质是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的，可以独立思考的。
“但是又有多少灵魂能够做到自由地、不受束缚地、独立地思考呢！如果不能自由地、不受束缚地、独立地思考，那么还怎么可能找到你最终的人生目的呢？如果找不到最终的人生目的，那么你的灵魂现身于这个物质世界就是毫无意义的，一定不是你的灵魂现身于这个物质世界的本意。
“当然了，有的人可能会说我的人生终极目的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但是我不认为在他的灵魂深处就是这样思考的，而是他的灵魂受到了蒙蔽、压制、甚至是误导。这才是中国最大的问题！”
说完，他朝我端起了酒杯，我也默契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俩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