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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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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有身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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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歸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套衣服。

謝無歸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套衣服。

不是什麼仙門華服,只是一身乾淨的黑色窄袖長衫,外加一條腰帶和一雙靴子。沈寒接過來看了一眼,料子普通,大小倒像是算過,便抬眼問他:「哪來的?」

「撿的。」

「你在生川撿到一套剛好能穿的衣服?」

謝無歸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願望很多,偶爾有人想要衣服。」

沈寒盯著他看了兩息,決定不再浪費時間。阿晏還坐在船板上,裹著她的外袍研究自己的手。他顯然已經發現五根手指可以各自活動,正很認真地一根根彎下去,再一根根伸開,專注得像在研究某種極其複雜的法器。

她把衣服丟到他面前。

「穿上。」

阿晏抬頭。「怎麼穿?」

沈寒原本已經準備轉身,聞言又停了下來。

「……你不知道?」

「我以前穿過?」

很好。完全合理,也非常麻煩。

她閉了閉眼,告訴自己這只是教一個剛長出身體的人穿衣服,與替新入門弟子示範護腕怎麼綁沒有本質差別。真正的問題在於,新入門弟子通常不會全裸坐在她外袍裡,而且也不會長著這樣一張讓人很難假裝視而不見的臉。

「先穿裡面那件。」

阿晏低頭看著面前幾件衣物。「哪件是裡面?」

沈寒回頭看他。

他也看她。

那雙眼睛才存在不到半個時辰,顯然還完全沒有學會察言觀色。

她認命地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把衣服一件件分開。「這件先,手從袖子出去。」

阿晏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試著把左手伸進去,結果從領口探了出來。

沈寒沉默了一瞬。

「不是那裡。」

「那是哪裡?」

她只好伸手替他把衣服轉正。自己明明刻意只碰布料,偏偏阿晏為了配合她抬起手,外袍便順勢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大半肩膀與胸口。

沈寒的動作停了一下。

「別動。」

「我沒動。」

「你剛才動了。」

「因為妳叫我抬手。」

「現在放下。」

阿晏依言放下手,外袍反而又往下滑了一點。沈寒下意識伸手壓住,掌心貼上胸膛時,兩個人都低頭看了一眼。

底下有心跳。

很清楚。

這一次不是隔著水光,也不是她從遠處聽見的聲音,而是一下又一下真實地撞進掌心。

沈寒若無其事地把外袍重新拉好。

「自己抓著。」

「喔。」

她站起來轉開視線,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快了一點。

真麻煩。

阿晏對她的麻煩毫無所覺。他自己研究了好一會兒,總算把兩隻手都伸進正確的袖子裡,只是衣襟完全反了,領口也被扯得亂七八糟。

「好了。」他很滿意。

沈寒回頭看了一眼。「沒有。」

「手都出來了。」

「衣服不是手出來就算穿好。」

阿晏低頭看看自己。「規矩很多。」

「做人本來就麻煩。」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抬眼問她:「那我現在算人嗎?」

沈寒伸去替他理衣襟的手停住了。

謝無歸也在船尾抬了一下眼。

阿晏問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隨口想到。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兩條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使用的腿。「有手、有腿、有心跳,就算人?」

沈寒其實答不了。器靈有身體未必是人,妖化形也不會因此成為人;九州萬物對「人」有太多可以拿來作證的東西,血脈、魂魄、識海、輪迴,哪一樣都能爭上三天三夜。

可她忽然不想拿那些東西回答。

「你想算嗎?」

阿晏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問題會被丟回來。他低頭想了想,最後很誠實地說:「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他似乎覺得這也可以,應了一聲便不再追問。沈寒替他把衣襟拉正,指尖無意擦過頸側時,阿晏突然縮了一下。

她立刻停手。「痛?」

「不是。」

「那怎麼了?」

他皺著眉,像在尋找一個自己還沒有詞可以稱呼的感覺。「有點……怪。」

沈寒用指背又碰了一下。

阿晏立刻縮得更明顯。

她忍不住笑了。「原來你怕癢。」

「這是癢?」他伸手摸摸剛才被碰過的地方,神情新奇得不得了。「有什麼用?」

「沒有。」

「那為什麼要有?」

「你去問生川。」

「它不理我。」

「很好,總算有一個地方知道不能什麼都回你。」

阿晏聽出她在笑自己,也沒生氣,只又摸了兩下脖子,像是認真把「癢」這件事記進腦子裡。

衣服總算穿到一半,真正的問題才開始。

他不會站。

沈寒原本拿起腰帶,正準備叫他起來,話到了嘴邊才想起,眼前這人連腿怎麼用都不知道。阿晏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像是現在才正式注意到自己下半身多了兩樣東西。

「站起來。」她說。

「怎麼站?」

沈寒嘆了口氣,朝他伸手。「先抓我。」

阿晏很自然地把手放進她掌心。

這一次不是在生川上情急之下的拉扯,只是單純牽住。沈寒不知怎麼停了一瞬,才握緊他的手,告訴他腳掌踩住船板、膝蓋用力,慢慢把身體的重量往上送。

阿晏聽得很認真,實際做起來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才剛離開船板,整個人就直直往前倒。

沈寒早有準備,仍被撞得退了一步。阿晏本能地抓住她肩膀,額頭差點撞上她鼻子,兩人的距離近得太過分,他卻還非常認真地問:「這樣?」

沈寒看著近在眼前的臉。

「不算。」

「可是我起來了。」

「你現在全靠我站。」

阿晏低頭看了一眼彼此幾乎貼在一起的姿勢,若有所思。「那也算站吧。」

「那叫掛。」

船尾傳來一聲很輕的茶杯碰響。

沈寒回頭。

謝無歸正看著河面,神情十分無辜。

她重新扶好阿晏,這次讓他把力量真正放回腿上。第一回仍然失敗,第二回勉強多撐了一息,第三回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住了。兩條腿抖得很明顯,姿勢也稱不上好看,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沒察覺,只低著頭看腳,像親眼見到某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沈寒原本伸著手準備扶他,見他自己抓住船篷穩住,便沒有碰。

「可以。」她說。

阿晏立刻抬起頭。「真的?」

那雙眼睛一下亮了。

沈寒忽然怔了一下。

以前青玉上的金紋也會亮,她總能從聲音裡猜他是在高興、嘲笑她,還是單純覺得有趣。可現在情緒會直接落在一張臉上,眼睛亮就是亮,唇角壓不住就是壓不住。她第一次真正知道,原來阿晏高興時是這個樣子。

看著看著,便又有些移不開眼。

阿晏很快發現了。

「妳又在看我。」

「你現在臉上很多東西。」

他立刻伸手摸臉。「什麼?」

「不是東西,是表情。」

「以前沒有?」

「以前我要猜。」

阿晏摸摸眉毛,又碰了碰鼻子,最後摸到嘴角。「那現在不用猜?」

「大部分不用。」

他想了想,居然有些不滿。「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以前妳有臉,我沒有。」

沈寒笑了。

「現在有了。」

阿晏看著她,像是被這句話輕輕碰到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腳,過了一會兒才說:「現在我也有了很多。」

「很多。」

「手、腿、臉。」

「嗯。」

「還有妳剛才不讓我看的。」

沈寒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那個不用列。」

「為什麼?」

「阿晏。」

「嗯?」

「學走路。」

他顯然不懂話題為什麼突然被切斷,卻還是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第一步走得極難看。他抬起右腳,整個人便跟著往右歪,好不容易落下,又不知道另一條腿應該做什麼,兩隻腳差點直接絆在一起。第二步稍微好一點,第三步時,他已經能自己放開船篷,搖搖晃晃地走到沈寒面前。

只有三步。

慢得很,也不好看。

沈寒卻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以前阿晏從來不需要走向她。

他一直都在她身上。

如今兩個人明明只隔著三步,卻第一次需要由他自己一腳一腳跨過來。

阿晏站在她面前,還不太穩,神情卻明顯很滿意。「我過來了。」

「嗯。」

「不用妳拿。」

沈寒看著他。

「嗯。」

「挺慢。」

「剛長腿第一天,不用要求太高。」

「十九歲的妳會嫌。」

「她什麼都嫌。」

阿晏笑了。「現在的妳呢?」

「還行。」

「三十一歲的回答?」

沈寒瞇起眼。「你最近真的記很多。」

「新的。」

她安靜了一下。

不是想起來的。

是新的。

從進忘川開始,阿晏身上正在一點一點多出原本沒有的東西。知道她不吃甜,有一部分像舊記憶留下的痕跡;可十九歲的她、無名城的糖、霧裡的選擇、生川上的那句「我想過去」,全都是現在才發生的。

如今連走到她面前,也是新的。

沈寒忽然覺得這趟逆川開始變得很奇怪。他們明明是來找失去的東西,真正越來越多的,卻是從前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阿晏還在低頭研究自己的腳。沈寒見他站得不穩,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掌心隔著薄薄衣料貼上去的瞬間,兩個人都停住了。

阿晏低頭看她的手。

沈寒也看了一眼,很快收回。

「這次為什麼?」他問。

「什麼?」

「剛才扶肩可以,現在不行?」

沈寒忽然發現,教一個完全沒有身體界線概念的人,大概比教他走路更麻煩。

「不是不行。」

「那妳為什麼收手?」

「因為你現在站得住。」

阿晏低頭看了看仍微微發抖的腿。「不太住。」

沈寒一時語塞。

他又追問:「所以可以扶?」

「可以。」

「那剛才——」

「阿晏。」

「嗯?」

沈寒看著他,原本想直接拿男女有別、禮法規矩把事情帶過去,話到嘴邊卻忽然覺得,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你知道人為什麼不能隨便碰別人嗎?」

阿晏認真想了想。「會痛?」

「不是。」

「怕癢?」

「也不是。」

「那為什麼?」

沈寒停了一會兒,才說:「因為身體是自己的。要碰以前,先看對方願不願意。」

阿晏看著她,像是真的在消化這句話。過了片刻,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又抬起來。

「跟記憶一樣?」

沈寒沒有立刻回答。

出發以前,她告訴過他,記憶是他的。後來她也說過,我的記憶,由我決定。

如今他有了身體。

這具身體當然也屬於他。

「嗯。」她說,「差不多。」

阿晏安靜地想了一會兒,忽然問:「那我剛才抓妳,可以嗎?」

沈寒一時沒答。

他問得很直,偏偏神情裡沒有半點曖昧,只是在很認真地確認自己方才有沒有做錯。也正因為如此,她反而不太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問題上停這麼久。

「可以。」

「剛才摔在妳身上呢?」

「那是意外。」

「意外不用問?」

「來不及問。」

阿晏點點頭,像是真的記住了。

下一刻,木舟忽然一晃。

他失去平衡,本能地伸手,卻在快碰到沈寒以前硬生生停住。

結果整個人非常乾脆地摔回船板。

沈寒:「……」

謝無歸:「……」

阿晏趴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抬頭,非常認真地解釋:「我剛才沒問。」

沈寒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是平日那種唇角動一下便算,而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跟著動。阿晏趴在船板上看她,滿臉莫名其妙。

「妳笑什麼?」

「沒什麼。」

「妳又說沒事。」

「這次真的沒事。」

她朝他伸出手。

「起來。」

阿晏看看她的手。「可以抓?」

沈寒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可以。」

他這才把手放上來。第二次握住她,比第一次輕很多,像真的開始知道,手除了死死抓住不放以外,還有別的用法。

謝無歸直到這時才慢慢開口:「前面有岸。」生川右側不知何時出現一片低矮的金色沙洲,岸邊有樹,也有石階,還能看見一座半塌的小屋。謝無歸說再往前船過不去,得休息一晚,明日改走陸路。

「船過不去,人呢?」沈寒問。

謝無歸看了阿晏一眼。「以前只有妳能走。」

阿晏坐在船板上,也抬起頭。「現在呢?」

謝無歸笑了一下。「現在多一個。」

那句話很輕,沈寒卻忽然真正意識到:阿晏有腿了。

不只為了從生川爬回船上,也不只為了好看。

從現在開始,她去哪裡,不再自動等於阿晏去哪裡。他可以跟,也可以不跟;可以走向她,也可以走向別的地方。這件事竟讓她有一瞬不習慣。

木舟靠岸後,沈寒先跳下去,回頭時本能地伸出手。

阿晏坐在船上看著她。

「我自己來。」

沈寒的手停在半空。「你剛學會三步。」

「那就走第四步。」

「會摔。」

「摔了再說。」

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再往前。

「行。」

阿晏扶著船舷慢慢站起來。第一步落到岸上時整個人晃得厲害,第二步稍穩,第三步時已經能放開船。沈寒就站在兩步以外看著,沒有扶他。

第四步,他自己走到了她面前。

「沒摔。」他說。

沈寒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暫時。」

「妳不能誇一句?」

「剛才誇過。」

「哪句?」

「可以。」

阿晏顯然不接受。「那不算。」

「要求很多。」

他正準備反駁,忽然皺了皺眉,伸手按住腹部。

沈寒神色立刻變了。「痛?」

「不是。」

「脹?」

「不知道。」

她已經準備伸手探脈,阿晏卻低頭認真感受了一會兒,腹中忽然非常輕地響了一聲。兩個人都安靜了,謝無歸從後面走過來。

「餓了。」

阿晏抬頭。「這就是餓?」

「嗯。」

那雙眼睛立刻亮得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可以吃東西了?」

沈寒還沒回答,他已經追問:「肉包呢?」

沈寒看著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很有趣,一個剛長出身體的人,最先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修煉,不是問清楚自己三千年前究竟是什麼,也不是追問那些願殿留下的謎。

他只想吃一個肉包。他記得以前她天天跟他講廟街肉包有多好吃。

小屋裡當然沒有肉包,只有一些米和乾糧。沈寒生火煮粥,阿晏便蹲在旁邊看得格外專心,彷彿人生第一次真正理解,煮東西除了嫌她鹽放太多以外,原來還有實際用途。

「要多久?」

「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好了會叫你。」

「為什麼現在不能吃?」

「米是生的。」

「生的不能吃?」

「可以。」

阿晏眼睛一亮。

沈寒補完後半句:「難吃。」

他默默把剛捏起來的生米放回去。

三年前,他明明什麼都吃不了,卻很喜歡評論她做的東西。如今終於有了嘴,第一口真正吃進去的竟然只是一碗白粥。

粥盛好時,阿晏先摸了一下碗沿。「熱嗎?」

沈寒挑眉。「你知道?」

「煉器爐。」

她一下笑了。「這倒記得。」

「不是想起來的。」阿晏端著碗,很認真地補充,「妳跟我說過。」

沈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學著她的樣子吹了吹,立刻便想喝。沈寒還沒來得及攔,粥碰到唇,他整張臉瞬間皺起來。

「燙。」

「現在知道了。」

阿晏瞪她。「妳故意的?」

「我叫你吹。」

「我吹了。」

「吹一下跟吹涼是兩回事。」

他顯然對這套規則非常不滿,卻只能低頭繼續吹。等第一口真正入口時,阿晏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

沈寒本來還等著看他評價。

「怎樣?」

他沒有回答。

像是在分辨嘴裡那些以前從未存在過的東西:溫度、米香、舌尖的觸感,以及吞嚥時喉間很輕的動作。過了片刻,他又吃了一口。

沈寒笑道:「好吃?」

「不知道。」

「不知道還吃?」

阿晏低頭又舀了一匙。「想再吃。」

沈寒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答案很好。

不需要先弄清楚是不是喜歡。

想再吃,就再吃。

她低頭喝自己的粥。過了一會兒,阿晏忽然問:「如果我以後喜歡的東西,跟以前不一樣呢?」

沈寒動作微停。

這問題比她預想中來得早。

以前的阿晏沒有真正吃過任何東西,現在這個阿晏卻會有自己的味道、冷熱、疼痛與身體界線;以後只會更多。

她抬眼看他。「那就不一樣。」

「不需要一樣?」

「一定要嗎?」

阿晏想了一會兒,像是想起那隻沒有恢復原狀、卻仍能拿劍的右手,最後只應了一聲。

他沒有再問。

可沈寒知道,真正被放在兩人之間的並不是一碗粥。

如果有一天,舊阿晏的記憶真的全部回來,那些過去的喜歡、厭惡、習慣與選擇,與這個正在重新長出自己的阿晏彼此不一樣,誰又該退讓?

她現在沒有答案。

也不急著替他找。

夜裡真正麻煩的事才來。

小屋只有一張床。

沈寒站在門口看了很久。謝無歸早已非常自然地在屋外找了塊石頭靠著,完全沒有參與的意思;阿晏則毫無危機意識,只站在床邊研究床褥。

「睡覺是什麼感覺?」他問。

「躺著,閉眼。」

「然後?」

「睡著。」

「怎麼睡著?」

沈寒開始理解帶孩子為什麼累。

「躺下就知道。」

阿晏真的躺了,然後又坐起來。「妳呢?」

沈寒指向窗邊。「我打坐。」

「以前呢?」

「什麼以前?」

「我以前睡哪裡?」

她安靜了一瞬。

「枕邊。」

阿晏看了看床,再看她。「那現在呢?」

沈寒忽然覺得白日裡教過的那些身體界線,全在這一刻回來找她。

「現在你睡床,我打坐。」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很大。」

阿晏低頭看自己。「以前比較小。」

「對。」

「所以以前可以睡妳旁邊,現在不行?」

沈寒看著他。

「對。」

「因為我是男人?」

又是這句。

她忽然不太想答。

阿晏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也沒有追,只是又看了一眼床的寬度。「那床給妳。」

「不用。」

「妳右手痛。」

沈寒抬眼。「不影響打坐。」

「我記得有人叫我別讓妳一直用右手硬撐。」

「你記得倒很清楚。」

「新的。」

又是新的。

沈寒一時無話。

兩人僵持片刻,屋外傳來謝無歸十分平靜的一句:「床夠兩個人。」

沈寒與阿晏同時轉頭。

謝無歸閉著眼。

「我睡了。」

沈寒很想殺人。

阿晏卻真的開始研究床的寬度。「好像真的夠。」

「不行。」

「為什麼?」

「有些男女不會睡同一張床。」

阿晏想了一下。「有些會?」

沈寒:「……」

「什麼關係才會?」

這人今天每一個問題都剛好踩在最麻煩的地方。

「夫妻。伴侶。或者……很親近的人。」

阿晏安靜了一下。

「我們不親近?」

沈寒抬頭。

他沒有故意逗她。

是真的在問。

三年的舊阿晏當然親近。

現在這個阿晏呢?

他們真正重新認識不過幾日,可他已經在霧裡走向過她,在生川裡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願,甚至這具身體的出現,本身就是因為他想往她這裡來。

親近似乎突然不能只用共同記憶有多少來算。

沈寒看了他很久。

「親近。」

阿晏點點頭。「那可以睡?」

「不是這樣算。」

「規矩真的很多。」

沈寒被他弄得有些無奈。「現在知道做人麻煩了?」

「有一點。」他想了想,又說,「但也有好處。」

「什麼?」

阿晏抬起自己的手。「可以自己走,也可以吃東西。」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她。

「還看得到妳。」

沈寒心口很輕地動了一下。

阿晏像只是在列清單,完全沒意識到最後一句與前兩句有什麼不同。

「所以還行。」

沈寒偏開目光。「睡你的。」

最後兩人還是沒有睡同一張床。

阿晏躺床。

沈寒在窗邊打坐。

大約一個時辰後,她聽見床上翻了第十三次身。

「阿晏。」

「嗯?」

「睡不著?」

「不知道怎麼睡。」

「閉眼。」

「閉了。」

「別想事情。」

「做不到。」

「那想點無聊的。」

「比如?」

「謝無歸的茶。」

屋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沈寒忍著笑,重新閉上眼。

床上終於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阿晏忽然叫她。

「沈寒。」

「又怎麼?」

「心一直跳,正常嗎?」

沈寒睜開眼。

「正常。」

「睡著也會?」

「會。」

「我不管它也會?」

「會。」

阿晏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我忘了呢?」

沈寒怔住。「忘了什麼?」

「忘了叫它跳。」

她這才明白。

他不是害怕。

是真的不知道,原來身體裡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一直記得,不需要他努力,也不需要他作任何決定,仍然會繼續。

沈寒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手給我。」

阿晏伸手。

她把他的掌心壓回他自己胸口。「感覺到了?」

「嗯。」

「你不用管。它自己會跳。」

阿晏看著她。「一直?」

「活著的時候一直。」

他安靜了很久。

「很吵。」

沈寒笑了。「習慣就好。」

「妳也一直這麼吵?」

「嗯。」

阿晏的掌心仍貼在自己胸口,過了一會兒才說:「可是我以前聽不到。」

沈寒的笑意慢慢淡了。

三年。

他陪了她那麼久,也曾被她塞在衣襟裡那麼久,卻從來不知道心跳究竟是什麼。

如今他終於自己有了一個。

「現在聽到了。」她說。

阿晏沒有回答。

片刻之後,他忽然把另一隻手伸過來,停在離她很近的地方,沒有碰。

「可以嗎?」

沈寒低頭看那隻手。「什麼?」

「妳的。」他說,「想知道是不是一樣。」

理由單純得沒有任何多餘意思。

她卻還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沒有讓他碰胸口,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腕間。

「這裡。」

阿晏指腹貼上她的脈搏。

一下。

又一下。

他安靜地感受了很久。

「比我的慢。」

「你剛有身體,可能還不穩。」

阿晏點點頭,像是真的把這當成一個單純的比較。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剛才在船上比較快。」

沈寒整個人停住。

阿晏抬眼看她。

「妳那時候也是這裡跳很快。」

他的手指還停在她腕間。

「為什麼?」

沈寒看著他。

很好。

原來他連這個都感覺到了。

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回來。「摔的。」

「喔。」

阿晏接受得非常快。

沈寒站起身。「睡。」

她往窗邊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一聲。

「沈寒。」

「幹嘛?」

「我今天很高興。」

她停下來。

阿晏躺在床上,黑髮散在枕間,第一次真正有了一個可以稱作「躺著」的姿勢。沈寒回頭看他。

「為什麼?」

阿晏想了很久。

今天有太多東西。

手、腿、味道、冷熱、疼痛、心跳,還有第一次真正用眼睛看見的世界。

最後他只說:「不知道。」

沈寒笑了一下。

「那就先不知道。」

窗外的生川仍泛著微光,沒有真正的夜。

她重新坐回窗邊時,床上的呼吸終於一點點慢了下來。這一次,阿晏沒有再問自己究竟該怎麼睡著,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刻真正睡去的。

沈寒隔了很久才回頭。

他睡著以後,白日裡那些沒完沒了的問題全安靜下來,原本就過分好看的臉也因此少了幾分鮮活的麻煩,只剩下一種她很陌生的安靜。

以前那塊玉擱在枕邊,她想看多久都沒有人管。

如今不過多了一張臉,她竟連多看幾眼都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不太光明正大的事。

沈寒收回視線。

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算了。

反正他睡著了。

她靠著窗坐了一夜,聽著床上陌生而規律的呼吸聲,第一次真正明白,從明日起,這趟忘川不會再像從前。

阿晏已經不再只能待在她把他放下的地方。

他有了手,也有了腿。

從今以後,他可以自己走向任何地方。

包括她。


--未完待續--

河岸札記七|有身

這一篇看起來最輕鬆,甚至有很多喜劇感:穿衣、站立、走路、吃東西、睡覺、理解心跳。

但「有身」真正帶來的,不只是阿晏多了幾種功能。

而是他第一次成為一個有身體、有界線、有慾望、有選擇,也有能力離開的人。

關係因此開始變得麻煩。

也開始真正平等。

而沈寒仍然很自然地站到「我來教、我來處理」的位置。

阿晏不會穿衣,她教。

不會站,她扶。

不知道飢餓,她判斷。

不知道睡眠,她告訴他身體會自己運作。

這個位置對她而言非常熟悉,也確實有效。

真正值得看的,是她能不能在「我知道怎麼做」之後,再多停一下。

阿晏學站時,她原本一直準備伸手,卻在他自己抓住船篷後沒有立刻接管;下船時她本能地伸手,他卻說:

「我自己來。」

沈寒最後沒有因為自己比較懂、比較有能力,就堅持替他完成。

她站在旁邊看他走第四步。

這可能是這一篇很小、卻很重要的變化。

她仍然願意幫。

但開始不再把「我能幫」直接等同於「應該由我來」。

另一個新的焦慮則來自阿晏的身體。

她會被他吸引,會在靠近時心跳變快,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手放在肩與放在腰,對自己而言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這類感受不像危機、任務或記憶,可以靠分析與準備處理。

沈寒真正不熟悉的,也許不是慾望本身。

而是:

當我也開始有需要時,我還能不能自在地留在關係裡?

她是在作自己的選擇,還是在重複「我必須有用、必須救回來、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這一篇裡,沈寒的舊模式仍然存在,只是開始被新的關係形式挑戰。

阿晏剛有身體,幾乎所有事情都不會。

她很容易重新成為必要的人。

這對沈寒而言其實是一個非常熟悉、甚至安全的位置:

你需要我,所以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可阿晏正在很快離開這個位置。

他會自己站。

會自己走。

會說「我自己來」。

也開始有自己的感覺、偏好與界線。

這意味著,沈寒接下來不能只靠「照顧他」維持關係。

她必須逐漸面對一件更陌生的事:

如果一個人已經有能力照顧自己,我與他的關係還剩下什麼?

而這一篇裡,阿晏也正在學習另一半。

沈寒告訴他:

「身體是自己的。」


「要碰以前,先看對方願不願意。」

這不只是性別規範,也不是單純的同意教育。

它其實是在建立一個新的關係原則:

親密不能取消主體性。

因為很親近,所以可以碰,並不是必然。

因為相愛,所以能替對方決定,也不是必然。

一段關係越親密,反而越需要知道:

這是你的身體。


這是你的感受。


這是你的選擇。

我可以參與。

但不能取代。

因此第七篇真正想問的,可能不只是:如果他不需要我了,我還會被選嗎?

而是更進一步:我能不能愛一個不需要我替他負責的人?

也能不能接受:他可以有自己的情緒、慾望、身體與選擇,而我不必透過管理這些東西,來證明自己是他的伴侶?

同時,當我自己需要靠一下時,我能不能不立刻把那件事理解成:我在給別人添麻煩。

如果「被依靠」真的和「被需要」不同,那它可能是一種雙向的能力:我可以自己站。

你也可以自己站。可是我們仍然可以在彼此身上放一點重量。

不是因為誰離了誰就活不了。

而是因為親密從來不必證明無能,才有存在的理由。

所以我現在覺得,〈有身〉真正寫的也許不是「阿晏終於變成人」。

而是:當兩個人都真正成為有界線、有選擇的主體之後,他們還願不願意繼續靠近。

這才是關係真正開始變得困難,也真正開始變得自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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