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物以類聚2.0〉

說到亞泰這一房人，有個堂弟，叫阿炳，年紀比亞泰輕六個月，感情卻好得像同一個娘胎出來的。

本是同根生，真的冇花冇假。

愛佔便宜，不願付錢，這兩樣，阿炳和亞泰一模一樣，像是刻出來的同一個模子。阿炳還有個個人嗜好——賭馬。每逢賽馬日，必定下注，雷打不動，風雨不改。但每次下注，永遠只是二十元。不多不少，就是二十元。贏了，高興；輸了，也只是二十元。這份「克制」，倒是他身上少有的美德。

人人都說大果這個人，為人大方，出手闊綽，逢請必是真心請。

某天，大果在村裏碰到許久未見的阿炳，兩人即時敘舊傾談，大果一時高興，便相約阿炳夫婦飲茶，說聚一聚，說說近況。

飲茶當天，大果到了酒樓，等著等著——

阿炳來了，帶著妻子，帶著兒子女兒，帶著兒媳婦，帶著女婿，浩浩蕩蕩，一大家子魚貫而入，把酒樓那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大果愕然，但沒有作聲。

炳妻笑臉迎人，客客氣氣地說——仔女們今天不用上班，就帶他們來見見你，話晒你係長輩，讓他們認識認識。

大果當然是買單的那一個。

這頓茶，喝得大果心裏五味雜陳。

村中每逢過年過節，村長必定安排村內人到酒樓慶祝一番，熱鬧熱鬧。阿炳兩夫妻，每次必定是座上客，從不缺席。

但他們坐下來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侍應剛把菜端上桌，轉盤還沒停穩，阿炳夫婦已經率先伸手，把轉盤轉到自己面前，將最好最靚的菜，夾到自己碗裏。動作之快，手法之熟練，像是經過長期訓練。

炳妻還不止於此。

她拿拿聲再夾多幾筷子，夾到自家帶來的便當盒裏，一邊夾，一邊口裏還振振有詞——

「我家兒子今天下班晚，今天我不煮飯，必要留一些給他們。」

眾人聽了，心裏說，算了。

誰知她停頓一下，又加了一句——

「家中寶貝狗狗也要吃。主人有得吃，狗狗怎能沒得吃呢？」

眾人面面相覷，再看那碟菜，已經去了一大半。

肚子還沒吃飽，氣，倒是飽了。

村長和副村長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一肚子氣，但為了場面和氣氛，誰也沒有開口。筷子繼續動，話繼續說，就當沒看見。

春秋二祭，村中拜太公，供桌上擺著雞、豬、生果，一樣樣整整齊齊。祭典完畢，眾人分取供品，是村中由來已久的習俗。

阿炳永遠是第一個衝上去的人。

不只拿，還要拿多多，兩隻手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從來沒有想過旁邊還有其他人等著。眾人站在後頭，看著供品漸漸減少，心裏有氣，嘴上不說。

有一次，村長不想老是去同一間酒樓，換了一間，換換口味。

阿炳夫婦說，不知道那間酒樓在哪裏，不知道怎麼去，要求副村長開車接送他們。

副村長覺得不過是舉手之勞，答應了，約定好時間地點去接他們。

副村長準時到了，等了一會，不見人影，發了WhatsApp問，才見阿炳夫婦斯斯然地走出來。

炳妻還說了一句——天氣太熱，不想太早站在外面等你。

副村長聽了，被激到說不出話來。

然而，村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

炳妻說不知道怎麼去酒樓，要人接送。但每當說起旅遊，去哪裏好玩，哪裏便宜，怎麼訂酒店，她就講得頭頭是道，滔滔不絕，還熱心地教村姑搭什麼車，或者叫Uber又平又方便。

那個說不知道怎麼去酒樓的人，和這個把旅遊攻略背得滾瓜爛熟的人，是同一個嗎？

村姑想了很久，想不通。

去年，阿炳患病 ——大腸癌，走了。

村裏那些曾經被他氣過、被炳妻搶過菜的人，私底下說了一句話——

阿炳吃得太多，吃得太好，把人生往後幾十年該吃的，全部提前吃光吃盡。腸胃吃不消，決定讓阿炳提早收工， 不用再吃。

這句話，說得刻薄，卻說得令人忍不住點頭。

阿炳走了，炳妻和子女還在。

他們的子女，像他們嗎？

同一條根生出來的，性格人品，會相差到哪裏去？

村姑心裏有數，只是那些故事，留待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