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六章上)
大鄴城的中心,沒有雨。
“萬魂爐”一座通天徹地的生鐵巨獸,九座巨大的煙囪噴吐著帶著血腥味的灰煙,每一次噴發,都伴隨著一陣陣沉悶如雷鳴的鼓動,仿佛這整座城池都有一顆在泥潭裡跳動的心臟。
在這座巨獸的腳下,是廣袤而荒涼的“百丈坪”。坪地上鋪滿了厚厚的、衝天飄落的灰白色的粉末,那不是灰塵,而是被萬魂爐榨幹了所有因果與命格後的“人渣”。
每當風吹過,這些粉末就會卷起一個個小小的旋渦,在空氣中摩擦出一種如紙片劃過喉嚨般的刺耳聲響。在那厚厚的粉末下,隱約可以看見一些長得像蜈蚣般的暗紅色蟲子在蠕動,它們專門吸食殘留在灰燼裡的最後一絲怨氣,是大鄴城最底層的清道夫。
那無數被煉化的執念在半空中凝結成的暗紅色雲靄。這些雲靄不散、不移,沉重地壓在那座名為“萬魂爐”的漆黑建築之上。這裡的空氣比城南巷子還要粘稠百倍,濃烈的幾乎凝固,不能流動。
20年來,大家都在說,這裏冤孽太重,雨都下不來了。
蘇白就站在百丈坪的邊緣,身後是握著劍柄,眼神堅定的念昭顏,和正玩命在那摳開酒罈封泥的吳期。
他身上的修羅袍在暗紅色的光影下,像是被潑了墨的血,翻湧著讓人心悸的黑氣。
那些縫合進他經脈的紅絲正隨著萬魂爐的律動而顫抖,每一次抖動都帶起一陣剝皮拆骨般的劇烈痛楚。蘇白強撐著那條傷腿,右手死死攥住袍襟,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由於缺血而產生的死灰色,指甲縫裡嵌著的朱漆粉末在微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他每跨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都會無聲地化作粉末。這不是他的威壓,而是這座萬魂爐散發出的毀滅磁場,正在強行剝離萬物的生氣。蘇白能感覺到自己的金血在不安地跳動,仿佛隨時要衝破血管,去填補那座巨爐永遠填不滿的胃口。
“大爺……咱,咱真要進去?這地方……根本就不是活人該待的。”
吳期抱著已經開封的酒罈,緊跟在蘇白身後,他那張老臉白得像糊窗戶的紙,眼神驚恐地盯著前方那九十九級通往爐頂的石階。
石階兩側立著一尊尊形態猙獰的石像,有的在掩面痛哭,有的在開膛破肚,它們在暗紅色的煙霧中顯得若隱若現,“那是‘人藥階’,每一級都墊著秦家煉偏了的殘次品……老子聞著這味兒,腿肚子就轉筋。這要是陷進去,怕是連影子都要被這些石頭給吃了去。”
蘇白沒理他,只是和身旁的念昭顏相視一眼便死死盯著石階盡頭那個巨大的、不斷開合的赤紅爐口。
在那爐口開合的間隙,他嗅到了一抹極淡、卻比刀割還要淩厲的冷香。那香味穿透了粘稠的血腥氣,穿透了由於怨氣蒸騰而產生的腐臭,精准地鑽進蘇白的鼻腔。
那是他找了二十年的味道。
那是他在二十年前那場燒毀一切的大火前,寧願撞碎全身劍骨、甚至不惜一切要去求回的那一抹殘香。在他那早已枯竭的心海裡,這抹殘香是唯一的清明,也是他此生最大的白忙活。
“一級。”
蘇白抬起殘腿,重重地落在了第一級石階上。
“嗡——!”
一聲淒厲的哀鳴猛地從腳底炸響,震得蘇白的耳膜滲出了點點金血。
整級石階瞬間亮起刺眼的血紋,無數隻虛幻的血手從磚縫中探出,像是一群餓瘋了的禿鷲,瘋狂地撕扯著蘇白的修羅袍,試圖將其中的靈力與金血全部吞噬。
那些血手在觸碰到蘇白腳踝的刹那,竟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那是金血與怨氣在進行最慘烈的對沖。
“蘇白,你走不上去的。回頭吧,現在回頭,還能留個全屍。”
秦清霜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石階的中段。
她沒有穿那件森嚴的執法堂黑羽氅,而是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衫,手中握著一柄如蟬翼般透明的細劍。
她的臉色極其蒼白,在那暗紅色的背景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種極致的淒迷,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時盛滿了由於極度無力而產生的顫抖。
“這九十九級石階,每一級都刻著一個你親手殺死的人,也刻著每一個因你而死的執念。他們的怨氣被煉進了磚裡,你每走一步,都是在踩著自己的罪業往上爬。這爐底燒的,是你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