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記憶2:珠心算
今年初回家,丟掉了六七座珠心算競賽的獎盃。嚴格來說是被逼著丟的,因為長期不在家,東西就一點一點被收拾。等過年一回去,大掃除期間很有理由要我確認是不是要保留它們,但其實這些物品的命運早已被決定,我只是最後蓋下確認的橡皮圖章。
稍微令人感到安慰的是,正在哀悼童年之際,恰好看到社群上也有人今年找出獎盃們,也決定丟掉了。不只有我一個人在處理童年遺留的榮耀,當然也就不只有我一個小朋友在當年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和檢定。
在我小的時候,學珠心算應該是那時候的才藝風潮之一,家長好像普遍認為會珠心算數學就會比較好。母親自認數學很差,從幼稚園大班的時候就很理所當然把我們送去學,一直學到小學三年級。題外話,在學珠心算之前,母親還買過寫數字的練習本,也許是考慮在學算術前先讓我學寫數字,每一頁滿滿的數字搭配一頁透光的紙供描摹,寫了多少沒有印象了。
總之我們家的小孩都被送去學過珠心算。一開始要背很多口訣(加一等於減九加十)、要學會用算盤。那時候去的補習班集點可以換的最大獎是自動算盤,所謂自動就是算盤上方會有按鈕,不用手動往下甩、再靠食指撥開最上面一排一顆顆的珠子,只要壓個兩下,算盤就會回復乾淨狀態。甚至還有專門清潔保養用的刷子和粉。
不需要算盤的狀態應該就等於是心算,但是手還是會在空中撥弄,要想像算盤仍存在但不用費力和珠子打架。後來只要在算數時,看到有同學的手不自覺的動起來,就知道他一定也是同道中人。
我的珠算程度比心算差,大概是因為珠子令我眼花繚亂或手眼不協調,不知道哪個環節總是撥錯。算盤貼了很多記號,我的速度和準確率就是無法提升,一直停留在「級」上不了「段」。反倒心算進步較快,最後一次考試時成績停留在七段,也是我的極限。
學習的時候真的很痛苦,有一陣子我會作弊瞎掰答案,甚至想辦法抄答案。但耍賴技巧拙劣,答案沒有算好進位,或是抄得太離譜,一下就被老師看出來,回家路上就被大罵一番。
另一次痛苦的記憶是全家人都要出門,父母打算把我一個人關在書房,寫心算作業。雖然長大後有稍微嚐到會心算的甜頭,但是痛苦卻很真實。心算除了給固定長條題目外,還有一種是傳票,一本小冊字,每一頁印象有幾題,要不停翻頁、一邊計算,翻到底的同時寫出正確答案,寫完一題,就再從頭翻。記憶力不好或壓力過大的時候,真想把本子甩出去。
每隔一陣子老師就會幫全班報名檢定,還會依據大家不同的進度報不同的層級。夾雜期間的是珠心算比賽,回想起來有些比賽的鼓勵性質比較重。有一年題目應該是太簡單,滿分的人太多,大家都是第一名,是有點快樂又有點缺乏挑戰的無聊回憶。
小學就體驗正式大考的感覺,帶了點過度拉拔幼苗的殘酷。等待的期間總是很痛苦,暑假還要跟一群家長小孩,在不通風的樓梯間等待考試進場。還得學會如何快速作答,在不違規的情況下如何隨時準備將考題翻面,如何能夠快速在撥動手指後,讓筆回正馬上寫下答案。鈴響之前,可以感覺到來自各地的學生顯然都有補習班傳授的各種招數。
比賽最辛苦,因為當天就要等分數出來領獎盃、獎狀(甚至現場護貝)。檢定最煎熬,回家的時候過一陣子就會寄來成績單,每次檢定都心驚膽戰壓力巨大。但是好歹有成果可以帶回家交代。
有好一陣子母親把那幾座獎盃擺在家裡電視櫃顯眼的地方,不知道是提醒我還是她自己,那些曾經很光榮的感受。它們被不停地轉換擺放位置,直至離開客廳最佳視野,被收在陽台外的箱子裡。雖然是我得來的獎盃,但我總覺得它們不屬於我。
今年過年在丟之前,發現它們抬起來其實比記憶裡的還要輕。小時候比賽完就被收走,回家放在高高的地方。這次整理可能是我長大後第一次近看它們。烤漆斑駁,彩帶褪色、螺絲鬆脫,獎盃落魄感十足,黯淡不復當年勇。
現在被棄之如敝屣的獎盃們,在丟掉的那一刻好像失去意義感,失去定義童年煎熬與痛苦的座標。對於母親或者我自己而言,這段經歷分別有什麼意義呢?我沒有問出口,我對自己也沒有答案,但我很羨慕社群上準備丟掉獎盃的人,看起來很輕鬆。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