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橙色夭折
世纪之初,网吧刚刚兴起,聊QQ的人还不算很多。那时的思念大多还是平面的,要在路上拖延很久。
我已忘了我们是如何在纸上相识的,只记得他寄来过一张塑封的照片。背景是繁华的都市高楼,他倚在桥上,手扶着栏杆,眼神没看镜头,而是投向远方,嘴角带着一点隐隐的笑意。
我很想回他一张好看一点的照片。
那年我刚上大学,市中心的步行街,也开始散发出工业文明的气息。
班尼路专卖店的落地橱窗里,无脸的塑料模特身上展示着橙色卫衣和卡其色工装裤。射灯精准地营造出立体效果,呈现精心计算过的城市潮流。
我还是走了进去,让店员拿来那套衣服试试。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礼貌地移开。
她熟练地从墙边的货架上取下两件叠好的衣物,带着职业的微笑递给我。涂了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往试衣间的方向。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大得夸张的落地镜被卫衣的橙色填充。口袋、拉链、装饰绳扣——精准裁剪的线条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幻象,燃着名为青春的灼热火焰。
我摸了摸卫衣帽子上的绳结,想象自己也站在某座桥上,拥有了望向远方的资格。
满意,甚至带着惊喜。我小心地脱下它们,布料摩擦发出好听的窸窣声。
然后,我翻出了卫衣内侧的洗标,那里挂着坚硬的白色价签。
上面印着三个黑色的数字。我在脑中迅速完成了一次换算:这约等于三十多份番茄炒蛋饭或者青椒肉丝饭。
于是我马上感觉到了这三十多份饭在怀中的重量。
我默默地将它们叠回整齐的样子,走出试衣间,递回给店员。
“不合适吗?” 她接过衣服,指甲油在刺眼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再看看别的。”
我胡乱在店里转了半圈,目光掠过一排排同样明码标价的“青春”,然后推门,逃回了嘈杂人流中。
不知道店员有没有注意到,我T恤洗得发灰的领口,或者磨损得厉害的帆布鞋边缘。
我闪过牵着手的情侣、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低着头往公交站走。手插在裤兜里,玩着那枚当车费的一元硬币。
最后,我还是在宿舍楼下超市外的大头贴机里投了两块钱。
背景布点缀着很假的卡通巴黎铁塔。机器吐出四张照片,我对着镜头笑的样子有点僵硬。
我挑了一张看起来还行的,寄给了他。
没有桥,没有栏杆,没有望向远方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