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未央 AI 世界 × 無用之用7
我曾經有過一次,明明知道哪一條路比較穩、比較好解釋、比較容易得到認可,卻還是沒有選它。
現在回頭看,那個決定其實並不戲劇化。沒有轟轟烈烈地反抗世界,也沒有那種電影裡「從此改變人生」的明顯轉折。更多時候,它只是安靜地發生在一連串日常選擇之中:我沒有去爭取那個看起來更體面的位置,沒有把全部時間都投入一條最容易被定義為成功的路,也沒有讓自己徹底服從那套早已被證明有效的效率邏輯。我做的,只是把腳收回來,沒有跨進那扇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應該走進去的門。
但那個「沒有」,其實比很多積極行動都更困難。
因為放棄功利的決定,往往不是放棄一個機會而已,而是同時放棄一套可以讓自己比較安心的敘事。你放棄的不只是薪水、位置、頭銜、進度、可見的回報;你放棄的也包括別人看你時比較容易理解的眼光,還有自己在夜裡對自己說「至少我有照著正確方向走」的那種安全感。人之所以容易被功利牽引,不完全是因為貪心,而是因為功利常常提供一種非常清楚的坐標。它告訴你什麼叫進步、什麼叫值得、什麼叫沒有白費。只要你沿著那個坐標前進,就算累,也不必時時懷疑自己是否偏航。
可是有一年,我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再沿著那條被普遍認可的路走下去,雖然不一定會立刻出錯,卻會慢慢失去某種更根本的東西。那種失去不是外顯的,不會立刻表現在成績下降或生活崩壞上,而是一種內在的偏移:你會越來越熟練地扮演一個符合期待的人,卻越來越難聽見自己真正想靠近的是什麼。白天的你也許很有效率,很懂得安排,很會交付成果,很少讓人失望;但夜深的時候,心裡會浮出一種說不太清楚的空。不是因為過得不好,而是因為某部分的你,早就沒有跟上現在這個生活版本。
我想,很多偏離效率的選擇,都是從這種不協調開始的。
表面上,你並沒有明顯受苦,甚至還算過得不錯。可內在會持續發出一種很微弱卻很誠實的訊號,提醒你:這不是你真正願意長久待下去的地方。那個訊號通常不大聲,也不具有說服別人的能力。它不像市場數據,不像職涯顧問的建議,也不像家人朋友那種出於關心的明確勸告。它比較像一根很細的刺,不致命,卻讓你每次再往前一步時,都隱約感到不對。
真正困難的,不是聽見那根刺,而是承認它比那些看起來合理的利益更重要。
因為一旦承認,你就必須開始面對不確定性。
而不確定性是很消耗人的。選擇一條大家普遍認為好的路時,雖然未必輕鬆,至少很多問題有既定答案:往哪裡努力、如何累積、該達成哪些標準、什麼時候算有成果,都有相對清楚的參照。可一旦你偏離那套路徑,世界突然變得沒有那麼多明牌。你不知道新的方向有沒有前途,不知道這份直覺是不是一時任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沒有足夠毅力,所以才把退讓美化為順從內心。更現實的是,你也不確定這條路能不能支撐生活、能不能被理解、能不能在幾年後回頭看時,不至於成為一個必須後悔的決定。
我記得那段時間,最常出現的感受不是自由,而是搖晃。
原來偏離主流路徑,並不會立刻帶來浪漫。更多時候,它先帶來的是失衡。當別人都在往某種明確目標穩定前進,而你開始往一條沒有保證的方向轉身時,你會很容易懷疑:是不是只有自己太脆弱、太不夠現實、太不懂得珍惜「有利」的機會?社會期待之所以有力量,就在於它往往不是以命令形式出現,而是以一種近乎常識的樣子存在。它不需要大聲說服你,它只要讓你發現,大部分人都認為那才是正常、成熟、負責任的選擇,你就會開始動搖。
這種拉扯很真實。
一邊是自我意志,一邊是社會期待;一邊是某種說不清楚卻越來越不能忽視的內在召喚,一邊是那些明明白白寫在現實裡的條件、數字與評價。前者柔軟、模糊、難以證明,後者清晰、穩固、可被複述。你若選擇前者,就得不斷承受自己像在和整套價值系統逆行的感覺。甚至有些時候,連你自己都會不自覺站到社會那一邊,質疑自己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太天真。
但後來我慢慢發現,真正折磨人的,往往不是不確定本身,而是想要在不確定裡,立刻獲得確定感。
人太習慣替每條路預支意義,彷彿只有先知道它會通往哪裡,才有資格踏上去。可很多真正屬於內心的路,原本就不是這樣運作的。它們不像高速公路,有清楚的路標與預估到達時間;它們更像小徑,得走進去之後,才會一點一點顯現。你無法站在入口處就看懂全貌,也不能保證每一步都有回報。有時候,這條路的價值甚至不在終點,而在於你走的過程裡,逐漸找回了對自己的感知。
也就是說,擁抱不確定,並不是喜歡混亂,也不是浪漫化風險,而是承認生命有一部分本來就不能靠完整規劃來掌控。當你選擇順從內心時,你不是變得比較任性,而是開始對那個看不見卻一直存在的自己負責。這種負責和世俗定義的「穩定」不同。它不保證外在成績,但它讓你比較不會在多年之後,忽然發現自己雖然沒有走錯,卻從來沒有真正站在自己的路上。
我曾經很羨慕那些可以毫不猶豫做出明智決定的人。他們看起來清楚、果斷、現實,知道該怎麼取捨,知道什麼值得投入,知道如何讓人生盡量少繞路。可後來我才意識到,所謂「不繞路」並不總是祝福。有些繞路之所以必要,不是因為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在偏離之中才會顯影。你若永遠沿著最有效率的方式生活,可能會得到很多,卻也可能因此永遠不知道,自己其實會被什麼真正打動,會願意為什麼承擔風險,又會在哪些看似不划算的地方,意外找到生命的密度。
這樣說來,「無用之路」其實不是完全拒絕有用,而是拒絕讓「有用」成為唯一尺度。它不是浪漫地否定現實,而是在現實之中,仍堅持替那些無法立刻被量化的價值留下位置。莊子對「無用之用」的討論,並不是否定「用」本身,而是指出對象有其自身價值,不應只被外加的功利尺度決定;有研究也指出,這層思路更接近讓生命「適性而用」,而不是單純逃避現實。
這個觀點放到今天,尤其放到 AI 時代,變得更尖銳。
因為 AI 的發展正不斷強化一種效率文化:更快完成、更準預測、更低成本、更佳配置。這些能力非常重要,也切實改變了工作與生活的面貌。當工具愈來愈能為人提供最佳路徑、最短工時、最大產出時,人很容易把「最有效」誤認為「最值得」。長久下來,連選擇本身都可能被效率邏輯收編:哪條路風險最小、報酬最高、可替代性最低、最不容易被淘汰,就被視為最合理。
然而,人活著不是只有合理這一件事。
如果一個人每一次選擇都只按照最佳化邏輯進行,那麼生命固然可能更整齊,卻也可能越來越像一個被模型校準過的版本。沒有太多冗餘,沒有太多偏離,沒有太多無法解釋卻非做不可的部分。可正是那些偏離、冗餘、執拗與難以證明的喜歡,構成了人之所以不是工具的一部分。AI 可以幫助人做選擇,卻不能替人承擔選擇之後的存在感;它可以推薦最優解,卻無法決定哪一條路讓你在多年後仍覺得沒有背叛自己。
所以,「選擇自由」在 AI 時代最珍貴的地方,也許不是你有多少選項,而是你還能不能保有偏離最佳解的權利。你能不能明知道某條路不夠漂亮、不夠安全、不夠容易向他人交代,卻仍然因為它更接近自己,而願意走上去。這種自由不是任性,而是一種存在上的主權。它代表人不只被需求、演算法、產值與外界期待驅動,還能對自己的內在召喚作出回應。
我後來越來越相信,一個人最深層的存在價值,並不只來自他做了多少正確決策,而也來自他是否曾為了那些不容易被證明的東西,承擔過不確定。不是每一條順從內心的路都會開花結果,這點必須誠實承認。有些路走了之後,可能真的沒有外界意義上的成功,甚至會有反覆修正、挫敗與折返。但即使如此,那仍然可能是一條值得走的路。因為它讓你活得比較完整,而不是只活成一個最符合效益的答案。
現在回頭看,我當初放棄的那條「比較有利」的路,未必真的那麼糟。它只是比較不適合我而已。這句話聽起來平凡,卻是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敢承認的事。過去我總覺得,只有證明另一條路比較成功,才能替當初的偏離辯護;可後來我明白了,真正成熟的選擇未必需要靠結果洗白。有些路之所以值得,不是因為它最後贏了,而是因為它讓你在走的時候,終於比較像自己。
這也許就是「無用之路」最後最深的用途。
它不一定把你帶向更高的位置,卻可能把你帶回自己身上。
在一個凡事急著計算、比較、最佳化的世界裡,仍然有人願意為了內心那點不合效率的真實,放棄一部分可見利益,承受一部分不確定,接受一部分無法對外證明的選擇。這樣的人也許看起來走得慢,繞得遠,甚至有點笨拙;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替這個世界保留了一種重要的可能:原來人生不是只能被用處定義,原來存在本身,也值得被忠於。
而那條看起來不可知、也不保證前途的路,最終可能不是通往成功的捷徑。
它只是通往你自己的路。
易未央AI世界:「易未央」導演-因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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