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心堂(銀簪渡)-4-焚簪破咒
是夜。
我顫抖著,點燃了床頭的銅火盆。 炭火“噼啪”燃起,橙紅色的光映著我乾枯卻灼熱的眼瞳。
取出那支跟了我十年、痛了我十年的銀簪。 它在火光下閃著冰冷的光,像一條毒蛇,死死纏繞著我的命運。
這不僅僅是契約,這是枷鎖。 是“女子本弱”的枷鎖,是“以夫為天”的枷鎖,是“為母則必須犧牲一切”的枷鎖!
我用它,鎖死了自己十年。
今天,我要親手砸碎它!
我不知道燒了它,沈力會不會立刻死,我自己會不會也立刻斃命。 但哪怕下一秒就咽氣,我也要站著死,而不是躺著等他們把我埋進那座「體面」的金絲楠木棺材裡!
“嗤——”
銀簪投入火中。 火苗猛地竄高,包裹住它。
我死死盯著。 看著它在烈焰中扭曲、變形、熔化......最終,化為一小灘銀亮滾燙的液體,在炭火中微微蕩漾。
沒有天崩地裂,沒有魂飛魄散。
我枯坐在火盆前,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一刻,兩刻,半個時辰......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反而,那糾纏我十年、深入骨髓的蝕骨之痛,竟像潮水般,緩緩地、一絲一絲地......退去了。
一股沉重的、久違的困意襲來。
十年來,我第一次,在沒有湯藥鎮痛的情況下,感到了疲倦,沉沉睡去。
恍惚間,我又回到了崑崙雪山之巔。 風雪呼嘯,白髮老者坐於冰石之上,眼神洞悉一切。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的聲音空靈,穿越風雪而來,”你用自己的痛苦,成全了他們的'幸福',卻忘了,真正的奉獻,從不是自我湮滅。 ”
“你為他們活,為他們死,可曾有一刻,為你自己活過? ”
我站在風雪中,想哭,卻大笑出聲,笑聲淒厲,混著風雪,直衝雲霄:
「我顧安,能辨百草,能理帳目,能持家業,能踏千山! 我憑什麼要做男人的附庸,做家族的祭品?! 憑什麼要被他們踩在腳下,還要感恩戴德?!」
「去他的以夫為天! 去他的夫死從子! 我要活我自己的命,走我自己的路!」
老者頷首,身影在風雪中漸漸淡去,唯有最後一句話清晰印入腦海:
活出自我。 你自己,才是自己的根。 ”
……
晨光刺破窗櫺,我猛地驚醒。
沒有死。
不僅沒死,反而感覺一股久違的、微弱卻真切的力量,正從四肢百骸慢慢甦醒。 那折磨我十年的、抽乾我生機的劇痛,消失了。
我看向火盆。 銀簪已不見,炭灰中,靜靜躺著一滴凝結的、淚滴形狀的銀色金屬。
我伸出手,指尖觸之微溫。
原來,燒掉枷鎖,不是毀滅,而是新生。
“夫人! 不好了! 出大事了! ”
王嬸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老爺......老爺他......死了! 張、張小姐也不見了,庫房......庫房的錢匣子空了! ”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意料之中,卻又恍如隔世。
我俯身,從尚有餘溫的炭灰中,拾起那滴銀色的“眼淚”,緊緊攥在掌心。 微涼的觸感,卻像一團火,熨帖進心裡。
“走。 “我起身,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帶我去看看。 ”
5. 風雨飄搖(第一把火:穩住人心)
沈力死得極不體面,赤身裸體,面帶詭異笑容,嘴角白沫。 仵作驗看後,委婉暗示是“馬上風”,酒色過度所致。
書房的紅木錢匣大敞,空空如也。 杯沿一抹淡紅口脂,揭示了一切。
小年整個人垮了,跪在屍身前哭得撕心裂肺:「爹! 是誰害了你! 張姨......張姨為什麼要捲錢跑? 她平時對我那麼好! 都是假的! 假的! ”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我的衣擺:「娘! 怎麼辦啊? 爹沒了,錢沒了,我們怎麼活? 別人會怎麼看我們? 娘,你想想辦法啊! ”
我看著他涕淚縱橫的臉,心中竟無半分波瀾。 恐懼、悲傷、依賴......此刻的他,才像是個沒了爹的孩子。 可這份依賴,來得太遲,也太廉價。
我沒有安慰他,只是平靜地吩咐劉管家處理後事,然後,在眾人惶惶不安的目光中,走到堂屋正中。
手裡,緊緊攥著那滴銀淚。
老爺走了。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滿室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但沈記藥局還在。 日子,也得過下去。 ”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猶疑、或算計的臉。
“劉管家,清點庫房,把全部帳本拿來,我要親自對賬。 ”
“想走的,今日結清工錢,沈家不欠分文。 想留的,「我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工錢暫發一半,待藥局渡過難關,加倍補還,另分喜錢! ”
“我顧安,從小識得草藥。 十年前,老爺初來青石鎮,藥局從無到有,進貨、經營、管賬、下地,皆是我與他一同操持! 這十年生意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近幾年我雖病著,但久病成醫,藥理成色,早已刻在骨子裡! ”
我抬起下巴,目光灼灼:「老爺不在了,我還在! 今日我立下軍令狀:三個月,穩住藥局生意! 一年後,我要讓沈記藥局,比從前更風光! ”
“留下來的,都是我藥局的恩人,是我顧安的恩人! 一年後,我絕不虧待! ”
擲地有聲。
滿堂寂靜。 王嬸第一個站出來,紅了眼眶:“太太,我跟著您! ”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老夥計站了出來。
人心,暫時攏住了。 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