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的囚徒》
一粒灰塵飄落放在牆角的畫布上。
滴答,滴答。薄暮時分,烏雲橫壓天空。「咔噠」一聲,規律跳動的齒輪聲被打破。
那個老人趴倒在地上無法站起。窗外一陣涼風捲起雨水,打在他的身軀上。那一隻手顫抖地伸向手機,在木板上瘋狂抓撓。斷斷續續地發出「嗬、嗬……」的喉鳴,如同我日復一日所傾聽死亡的聲音。
新生的哭啼,病床前的哀號,對我而言,兩者的旋律並無分別。如同逐漸衰退的心臟,我永不停歇,也無法回頭。人類為監控我的行蹤而創造出時鐘,試圖囚禁我於牆壁上的方寸;自以為量化了指針的流逝,便能掌控我。
那磨破的指尖扣住手機的邊緣, 一點一點地拖到面前。輕輕一碰,黑色的表面亮起,手指在不同的數字間穿梭,最後停留在玻璃的表面,幾乎觸碰到綠色的撥打鍵。
他緩緩抬頭,視線掠過牆角那一疊疊積滿灰塵的畫作,又或許那幅泛黃的妻女畫像。畫中人與他對望。在我的刻度裡,她們的笑容已凝固了四十年。他的視線轉向我,或者說是這個木質的容器。他張開嘴,聲帶震動,發出不連續的聲響。將那堆發霉的「世紀之作」,和逐漸衰退的身體機能,一切的失敗都歸咎於我。
那時候他的雙眼只裝得下遠方的名利,溫暖的柴米油鹽對他都只是埋沒才華的枷鎖。不惜拋棄一切,只為在歷史長河上留下一道自己的痕跡。正如帶動窗簾的這一陣風,他所做的全部,對我來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徒勞,最終化為塵土。
突然,呯!一聲,他的右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一滴淚滑過皺紋,流進嘴角。震動順着牆壁擴散,連指針也為之顫抖。面前的手機被猛烈推開,滑進木櫃底的影子裡。沒有再看一眼。
半邊面貼在地面,滲血的指尖在木板上來回塗抹、橫掃,暗紅色的劃痕深深刻入木板。血肉間露出灰白色的指骨,在木板上拖行,發出細碎的磨擦聲。面色慘白。他沒有停下。淚水沿着他的鼻樑,滑落另一側的面頰。
他的手停留在最後一筆的位置,指尖緊貼地面,一動不動。那雙放大到極致的瞳孔,死死盯着地上的血畫,再也沒有合上。
寂靜之中,我的齒輪依舊規律地運行,滴答,滴答……我依舊在這裡,只是他已不再需要我了。失去了心臟的推動,指尖的血液流得很慢,卻沒有停下,夾雜着雨水一點一點蔓延,侵蝕地上的血痕。
血痕的輪廓在雨水中化開變得逐漸模糊,抓痕被血液緩緩掩蓋。
最終,那幅無名的畫作在我的流逝之下,被紫紅血水完全吞噬。發黑、乾涸。
滴答,滴答……
***
太陽光升起不久,藍天空曠。隨着鑰匙的轉動,「咔噠」一聲,大門被打開,一位青年拖住一箱行李走進屋內。牆上掛着一面木質舊時鐘。節奏穩定不疾不徐,很是悅耳。青年推開窗戶,吹散空氣中那一股廉價又刺鼻的檸檬清香。
行李一箱一箱地搬到房間的一角。牆角上有幾道不顯眼的暗紅色劃痕。搬運工人離開後,青年坐在地上。剪刀割開封箱膠紙,從中翻出幾本漫畫,啪!一聲,隨意的丟在地上。接着,他又拿出一部遊戲機,空蕩蕩的房間裏迴盪着他隨口哼唱的歌聲,節奏平緩而悠長:
Here I go out to sea again
The sunshine fills my hair
And dreams hang in the air
Gulls in the sky and in my blue eyes
You know it feels unfair
There's magic everywhere
Look at me standing, here on my own again
Up straight in the sunshine……
橘紅的夕陽光透過玻璃,整片牆都被光覆蓋。幾隻烏鴉的剪影從牆上一掠而過。斜陽之下,隨着指針挪動,黃銅表面折射出跳動的光芒。青年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延伸至地板深處,他腳下的木板隱約透出一片暗紫色的暈染。
他盯了一會,半跪在地上。指腹在木紋上來回摩挲,觸感粗糙,是凹凸不平的劃痕和毛刺。他眉頭微皺,停住了動作。湊近聞了一下。那味道夾雜着陳年的油彩松香和似有若無的鐵鏽腥甜。「真難看」他低聲抱怨了一句。
一陣「咕嚕咕嚕」聲從胃部傳出。他站起身,腳步踩過去,沒有再看一眼。徑直走向廚房時,歌聲又接了起來:
No need to run and hide
It's a wonderful, wonderful life
No need to laugh and cry
一層薄薄的墊子隨意撻在地上,遮蓋着那塊醜陋的痕跡。
It's a wonderful, wonderful life……
夜幕之中,棉被𥚃的冰涼感慢慢散去,暖意包裹着全身。
時鐘低沉的節奏,將意識一點一滴地推向夢境。「嗬、嗬」的鼻鼾聲與滴答聲逐漸重疊。
手機亮起。
藍光照亮了青年的側面,也照亮了墊子底下的凹陷的紋理。
最終,螢幕熄滅。一片漆黑。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2026/4/17)
歌曲名稱: Wonderful Life — Black (Cover by Ralph Asfo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