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故我
古殿完全消失在霧裡時,沈寒回頭看了一眼。
其實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石階、殘門、那些寫滿願望的木牌,全被忘川灰白的霧吞得乾乾淨淨,像那座荒廢三千年的殿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有掌中的青玉還帶著一點異常的溫度,金紋早已暗下去,她卻總覺得指腹底下仍殘著很輕的熱意。
阿晏一路沒有說話。
沈寒起初也沒問。木舟逆著水勢緩慢往前,兩岸重新只剩零碎而模糊的殘影,偶爾有半扇門、一截斷橋或一盞熄滅的燈從霧裡掠過。她把方才用過的符紙重新收好,又檢查了一遍回引符與傷藥,最後甚至把劍穗上打歪的結重新繫了一次。
繫到第二遍時,她才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在找事情做。
「沈寒。」
「嗯?」
「三千年很久嗎?」
她的手停在劍穗上。
「很久。」
「比三年久很多?」
「很多。」
阿晏安靜了一會兒,只應了一聲:「喔。」
沈寒低頭看他。她原以為他至少會問自己三千年前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那些人會向他許願,又或者謝無歸究竟在什麼時候見過他,可他什麼也沒問,只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掌心,像忽然被塞回一段龐大得無法理解的過去,連該從哪裡開始想都不知道。
她把青玉收進袖中。
「想不起來就先別想。」
「妳不是來替我找的?」
「找歸找,沒叫你現在就想。」
袖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妳現在倒很會說。」
「什麼意思?」
「剛才在殿裡,不知道是誰差點——」
「阿晏。」
「嗯?」
「閉嘴。」
他果然閉嘴了。
木舟又往前行了一段,船頭銅鈴忽然響了一聲。不是先前萬手出川時那種急促的警告,只是清清楚楚的一下,聲音落進霧裡,顯得格外空。
沈寒抬起頭。
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起初只是極淡的一線,橫在忘川上方。船越靠近,那道白便越清楚,最後顯出一座完整的石橋。橋面不寬,兩側也沒有欄杆,像有人用一整塊白石隨手架過黑水。橋中央站著一個人,白衣束髮,腰間佩劍,背對著他們。
沈寒沒有立刻靠近。銅鈴沒有再響,她便先以靈力探過橋身,又放出一張符紙。紙鶴在橋上繞了一圈,安然飛回她掌中,沒有幻術,也沒有異常靈力。
「有東西?」阿晏問。
「一個人。」
「活的?」
「不知道。」
「妳現在越來越像我了。」
「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橋上的人像是終於聽見動靜,慢慢轉過身。
沈寒握著劍的手停住。
那是一張她每天照鏡子都能看見,卻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見過的臉。
十九歲。
白衣仍是照夜宗舊制,袖口繡著一線極細的銀紋,腰間懸著剛拿到不久的問劍魁首令牌。那時候她還沒有右肩那道傷,也沒有北境留下的疤,站在橋上的姿勢筆直得近乎銳利,連看人的眼神都亮得刺目。
沈寒忽然明白,為什麼師父以前總說她年輕時很招人煩。
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真正值得畏懼的東西。不是因為她沒受過傷,而是因為她還相信,世上的傷都有辦法補回來;只要劍夠快、修為夠高、意志夠堅,便沒有什麼是不能挽回的。
橋上的少女也在看她。
兩個人隔著一川黑水對望,霧氣在她們之間緩慢流動,像一段尚未被誰說出口的歲月。最後,還是少女先皺起眉。
「妳是誰?」
沈寒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到少女腰間的劍,又移到那張尚且年輕、尚且鋒利的臉上。那柄劍她太熟悉,劍柄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痕,是她十七歲那年在後山試劍時留下的。如今它仍懸在少女腰間,劍鞘乾淨,鋒芒未曾被任何戰事磨鈍。
少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眉頭皺得更深。
「妳拿的是我的劍。」
「現在是我的。」
「胡說。」
劍光驟然出鞘。
那速度快得沈寒幾乎想笑。她側身避開劍鋒,衣袖被風壓掀起一角,眼前的少女已經踏上船頭,劍尖直指她眉心。
原來自己十九歲時,真的這麼不講理。
「怎麼了?」阿晏在袖中問。
沈寒盯著面前那張熟悉得令人心驚的臉,淡淡道:「遇到一個很討厭的人。」
少女眼神一冷。
「誰討厭?」
阿晏安靜了一下,像是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太對。
「她聽得到我?」
沈寒也微微一怔。
少女的視線已經越過劍尖,落到她袖口。
「什麼東西?」
「我有名字。」阿晏立刻回答。
少女挑了挑眉。
「會說話?」
「嗯。」
「有什麼用?」
這一次,袖子裡徹底安靜了。
沈寒偏過頭,忍了好一會兒,終究沒忍住,笑意從唇角漏了出來。
「妳笑什麼?」少女冷聲問。
「沒什麼。」
阿晏終於重新出聲,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滿。
「沈寒。」
「嗯?」
「我忽然覺得妳現在脾氣很好。」
沈寒這次真的笑了。
可橋上的少女卻在聽見那個名字時變了臉色。
「你叫她什麼?」
「沈寒。」
少女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妳也叫沈寒?」
「嗯。」
「不可能。」
她說得毫不猶豫。下一瞬,白衣從橋上一掠而下,穩穩落在木舟船頭。船身猛地往下一沉,黑水拍上船舷,劍尖也在同時抵到沈寒面前。
「我是沈寒。」
沈寒看著她。
「我知道。」
少女眉頭皺得更深。
「妳知道?」
「知道。」
「那妳是誰?」
「也是。」
少女沉默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妳有病?」
袖中的阿晏很輕地說:「這句真的很像。」
沈寒低頭。
「你哪邊的?」
「我只是陳述事實。」
少女顯然已經開始覺得眼前這一人一玉都十分可疑。她沒有收劍,卻也沒有立即出手,只盯著沈寒問:「問劍魁首是誰?」
「妳。」
「師父最討厭什麼?」
「我偷酒。」
少女的眼神微微一變。
「後山第三棵槐樹底下埋了什麼?」
「妳十二歲打碎的洗劍石。」沈寒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其實是第四棵。妳一直記錯。」
少女終於不說話了。
忘川水聲低沉,船身隨著暗流輕輕搖晃。她握劍的手沒有放鬆,目光卻已經從懷疑變成了某種近乎不安的審視。
過了很久,她才問:「妳到底是什麼?」
「妳。」
「別胡說。」
「不信就算了。」
少女顯然被她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激怒。
「妳知道這是哪一年?」
沈寒報出年份。
少女臉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裂開。
「不可能。」
「我以前也很喜歡說這句。」
「少裝神弄鬼。」
沈寒本來還想再逗她兩句,目光卻忽然落到少女腰間的令牌上。
十九歲。
問劍魁首。
再過不久,她就會第一次下山處理瘟疫。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修為夠高,也不是所有人都救得回來;不知道一個孩子會拉著她的衣角,哭著求她救娘,而她最後只能看著那個女人死在自己懷裡;更不知道,那雙小小的手留下的重量,會在她身上停留很多年。
少女很快注意到她的沉默。
「怎麼?」
「沒什麼。」
「說。」
「妳以前也很討厭別人話說一半。」
「所以?」
沈寒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疲倦。
「所以我現在開始理解,有些話不說比較省事。」
少女冷笑。
「妳真的是我?」
「嗯。」
她從頭到腳打量沈寒一遍,最後視線落在她臉上。
「我以後會變成妳這樣?」
沈寒挑眉。
「哪樣?」
少女的目光在她鬢邊停了一瞬。
「老。」
袖中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
沈寒的臉瞬間黑了。
「我三十一。」
少女很不以為然。
「三十一還不老?」
「沈寒。」
「幹嘛?」
「我現在非常想揍妳。」
少女唇角一勾。
「試試。」
她的劍已經到了。
沈寒早有準備,長劍出鞘,在半空正面撞上。金鐵聲震得木舟猛地一晃,少女第一劍便直取她右肩,既沒有試探,也沒有留手;第二劍緊跟著從腰側斜挑而上,劍勢乾脆得像一道劃破霧色的白光。
太熟了。
熟到沈寒甚至知道下一招會落在哪裡。
可知道不代表接得住。
十九歲的她用的是照夜宗最正統的快劍,右手穩得沒有一絲多餘顫動,出劍只走最短的路,每一招都直接、乾淨,甚至帶著一種現在的沈寒早已少見的狠勁。
沈寒連退數步,鞋底擦過濕冷的船板。
「她很厲害。」阿晏說。
「看得出來。」
「妳打得贏嗎?」
「你可以少說兩句。」
少女一劍擦過她袖口,劍風割裂布料。
「她問得很好。」
「妳也閉嘴。」
兩人幾乎同時轉劍。
這一次沈寒沒有退,硬接下那一擊。劍身相撞的力道沿著手臂一路震入肩骨,右肩傳來熟悉的鈍痛。她的手腕微微一沉,劍路便本能地往左側偏了半寸。
少女立刻看見了。
下一劍沒有落下。
「妳右手怎麼了?」
沈寒沒有回答。
少女盯著她握劍的姿勢,眼神慢慢變了。她的目光像劍一樣,沿著沈寒的肩、腕、指節一寸寸剖開。
「右肩不能久撐,腕力也少了。剛才第三次轉劍,妳換了左邊重心。」
她停頓片刻。
「妳的右手廢過。」
阿晏也沒有出聲。
沈寒看了十九歲的自己一眼,忽然有些佩服。
真會看。
也真討厭。
「嗯。」
少女的劍慢慢垂下。
「誰傷的?」
「戰場。」
「哪一場?」
「北境。」
「贏了嗎?」
沈寒沒有立刻回答。
她早知道十九歲的自己會這樣問。
不是「痛嗎」,也不是「後來好了嗎」。
是贏了嗎。
因為那時候的她相信,一切代價都應該有一個結果。右手都廢了,總該換回什麼;若連勝利都換不回來,那些傷便像是毫無意義的浪費。
「沒有。」
少女整個人僵住。
「什麼?」
「沒守住。」
「那妳的手——」
「也沒白廢。」
少女顯然無法理解。
「沒贏,怎麼會沒白廢?」
「活下來一些人。」
「多少?」
「不知道。」
「那妳怎麼知道值得?」
沈寒沉默。
這個問題,她其實不是第一次問自己。只是從前的她總能用更忙、更急、更重要的事把它壓回去,直到今日,十九歲的自己站在面前,替她把那道傷口重新剖開。
少女卻顯然不打算讓她逃。
「如果沒守住,就再打一次。」
「打不了。」
「為什麼?」
「人死了。」
少女怔了一下。
沈寒的聲音依舊平靜。
「陣也破了。」
「那就重建。」
「重建了。」
「那不就好了?」
沈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不是一回事。」
「哪裡不是?」
她原本想回答,話到了嘴邊,卻忽然不想說了。
太像了。
沒救到,就再強一點;輸了,就贏回來;失去的東西如果知道在哪裡,就應該拿回來。
沈寒忽然有些明白,自己為什麼一路走進忘川,總覺得那些選擇理所當然。十九歲的她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學會了用更成熟、更合理的理由,說出同樣的話。
少女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妳到底怎麼了?」
「什麼?」
「妳以前不是這樣。」
沈寒一怔。
阿晏也安靜下來。
這句話她一路不知道對阿晏說過多少次,如今從十九歲的自己嘴裡聽見,竟有種說不出的荒謬。
少女仍皺著眉。
「妳明明知道該做什麼,為什麼一直在想?」
沈寒看了她一會兒。忘川的霧從兩人腳邊掠過,將少女尚未長成的鋒芒映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師父,看過那些在她眼裡優柔寡斷、畏首畏尾的人。
那時候她以為,猶豫只是因為不夠強。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而是知道每一個選擇都會有人受傷。
「因為後來發現,知道怎麼做,跟該不該做,有時候不是同一件事。」
少女毫不客氣。
「聽不懂。」
「正常。」
「什麼意思?」
「妳十九歲也聽不懂。」
少女瞪她。
「妳不要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沈寒本能地想回嘴,最後卻只是點頭。
「好。」
少女反而愣住。
「好?」
「不然呢?」
「妳不跟我辯?」
「累。」
她的表情比剛才聽見北境失守還震驚。
「累?」
「嗯。」
「因為累就不辯?」
「對。」
「妳怎麼可以——」
少女的話停在一半。
沈寒挑眉。
「怎麼可以?」
少女張了張嘴,卻沒能把後半句說出來。她大概想說,怎麼可以變得這麼不像自己;怎麼可以把曾經堅信的東西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又或者,怎麼可以在明知道答案的時候,仍然選擇沉默。
可她最後什麼也沒說。
阿晏忽然在袖中開口。
「我覺得她現在比較好。」
兩個沈寒同時看向他。
「你說什麼?」少女問。
阿晏像是沒想到自己會同時被兩個人盯上,停了片刻才道:「我說,她現在比較好。」
少女冷笑。
「你才認識她多久?」
「幾天。」
「那你懂什麼?」
「不懂。」
「那你憑什麼?」
阿晏想了很久。
「因為我現在認識的是她。」
少女一怔。
沈寒也沒有說話。
「妳很厲害。」阿晏又對少女說,「可是我不認識妳。」
少女皺眉。
「她就是我。」
「她也一直這麼說。」
「那不就好了?」
阿晏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白石橋忽然震了一下。
船頭銅鈴終於再度響起,這一次不是一聲,而是急促地連響三下。沈寒幾乎同時抬頭,橋下原本漆黑的忘川正一寸寸浮出白光,像有無數面鏡子沉在河底。
每一面鏡子裡都是沈寒。
十二歲第一次拿劍,十五歲築基,十九歲問劍魁首,二十四歲站在論劍台,二十七歲接掌刑堂,三十一歲北境。那些影像重重疊疊,近的清楚,遠的模糊,最後連沈寒自己都看不清,究竟還有多少個「她」藏在水裡。
少女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警戒。
「這是什麼?」
「別看太久。」
「為什麼?」
沈寒已經拔劍。
「因為這條河很喜歡把別人的東西塞進妳腦子裡。」
少女還想問,河面已經先一步裂開。
一個十九歲的沈寒從水裡走了出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轉眼便有數十道白衣身影踏著水光走上石橋。每一個人都束著同樣的髮,腰間掛著同一枚問劍魁首令牌,連握劍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少女臉色沉下去。
「假的。」
「妳怎麼知道?」
「我才是真的。」
沈寒看她。
少女瞪回來。
「妳那什麼表情?」
「沒什麼。」
「妳覺得我說錯?」
「我只是在想,我剛才也覺得自己是真的。」
少女張口正要反駁,那些影子已經一同拔劍。
劍光瞬間鋪滿整座白石橋。
真正交手後,沈寒很快發現這些東西不是普通幻影。她們不只會照夜宗劍法,甚至知道十九歲的她每一個拆招習慣,而真正的少女同樣知道。一時間整座橋上全是同一套劍,劍鋒交錯,白衣翻飛,沈寒幾乎分不清哪一道身影才是真正的她。
「左邊!」少女喝道。
沈寒反手擋住身後一劍,劍身震得虎口發麻。
「我知道。」
「知道還被逼過去?」
「妳話很多。」
「妳以前也——」
「我知道。」
阿晏忽然說:「妳們真的很像。」
沈寒沒好氣。
「哪一個?」
阿晏沉默了。
少女也沉默了。
下一刻,一個假影趁兩人分神一劍劈來。沈寒與少女同時閃開,劍鋒擦過船舷,直接削下一塊木板,木屑飛濺,黑水從缺口灌入船底。
「抱歉。」阿晏說。
「你現在最好想辦法分。」
「怎麼分?」
沈寒正要回答,少女已經一劍刺穿面前假影。
「全殺了不就知道?」
沈寒臉色一變。
「別——」
假影碎開。
沒有血,只有大片白光迎面炸開。陌生的記憶像無數根細針穿過少女眉心,她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手中長劍也差點脫落。
沈寒立刻扣住她手腕,把人往後拉。
「剛才那些手還不夠我受?妳還敢亂砍?」
少女咬牙站穩。
「什麼手?」
「出去再說。」
「那現在怎麼辦?」
沈寒看向滿橋一模一樣的自己。
「先不要證明誰是真的。」
少女皺眉。
「那證明什麼?」
沈寒還沒回答,橋上的霧突然濃了。
所有人影在一瞬間消失。她看不見少女,也看不見橋,只能感覺腳下仍有石面,四周卻很快傳來聲音。
「阿晏。」
左邊、右邊、遠處、身後,全都是她的聲音。有十九歲的,有現在的,甚至有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屬於哪一年的。
「阿晏,我在這裡。」
「過來。」
「是我。」
沈寒握緊劍。
這一次,忘川不是要她分辨。
是要阿晏。
她幾乎本能地想開口,聲音到了喉頭卻停住了。
如果她叫他過來,這件事就會變成一場測試。看你認不認得我,看你會不會選我。
她很討厭這種東西,於是沈寒沒有出聲,只握著劍站在原地,任由霧氣漫過腳踝、膝彎,最後連近處的石面都看不清。
霧裡傳來阿晏的聲音。
「沈寒?」
數十個聲音立刻回應。
「這裡。」
「阿晏。」
「我在這裡。」
「過來。」
真正的沈寒閉上眼。
阿晏又叫了一次。
「沈寒?」
她還是沒有回答。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忽然亮起一點很淡的金光。
那道光沒有往任何正在呼喚他的聲音靠近,而是在濃霧裡慢慢繞了一個圈,穿過一個又一個「沈寒」,最後停在她面前。
掌心一暖。
青玉落了回來。
「找到了。」阿晏說。
沈寒低頭看他。四周仍然有她自己的聲音,有人在遠處叫阿晏過去,有人近得像就在耳邊,可那塊玉已經安安穩穩躺在她手裡,金紋也一點點暗下來。
「你怎麼知道是我?」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阿晏停了一會兒,大概自己也覺得這答案很沒說服力,「一開始我也往有聲音的地方走,可每一個都在叫我。有的說『這裡』,有的說『過來』,還有一個威脅我再不過去就把我扔進河裡。」
沈寒眉梢一動。
「最後那個很像我。」
「所以我差點去了。」
她笑了一聲。
「那後來呢?」
這次阿晏安靜得久一些。
「後來我想,妳好像不會叫。」
沈寒微微一怔。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覺得妳如果真的在裡面,大概會站著等,看我到底要滾去哪裡。」
沈寒本來想罵他,話到了嘴邊卻沒說出來。
霧就在這時開始散。
那些重重疊疊的聲音先淡下去,接著是橋上的人影。一個、兩個、十幾個沈寒逐漸融回白霧,最後只剩真正的少女還站在不遠處。她手裡的劍已經垂下,白衣上沾了幾點不知道屬於誰的血色記憶,神情卻比方才更古怪。
她看了阿晏好一會兒。
「你確定她是真的?」
「不確定。」
少女皺起眉。
「不確定你還跑過去?」
「嗯。」
「你就不怕選錯?」
阿晏像是認真想了想。
「選錯了再說。」
少女顯然無法接受這種答案。
「哪有人這樣選?」
「不然要怎麼選?」
「當然是先弄清楚。」
「弄不清楚呢?」
少女一下被問住。
沈寒站在旁邊聽著,忽然有點想笑。她太熟悉少女臉上那個表情了——不是答不出來,而是根本不接受世上存在「弄不清楚」這件事。
少女最後乾脆不理阿晏,轉向沈寒。
「所以這就是妳現在帶在身邊的東西?」
阿晏立刻糾正:「我有名字。」
「我知道,你叫阿晏。」
「那就不要叫東西。」
少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你本來就是一塊玉。」
「一塊玉也可以有名字。」
「名字有什麼用?」
阿晏竟真的被她問住。
沈寒看著掌心,等了片刻,才聽見他慢吞吞地說:「至少她叫的時候,我知道是在叫我。」
少女沒說話。
沈寒的手指卻不自覺收了一下。
好在十九歲的自己似乎沒聽出什麼,只低頭看向正在變淡的手。霧不知何時已經漫上她的腳踝,白衣下襬也開始透出後面的橋面。
「我要消失了?」
「看起來是。」
少女居然沒有害怕,只皺了皺眉,像這又是一件暫時找不到解法、令她很不耐煩的事。她動了動右手,確認劍還握得住,目光卻忽然落到沈寒的手上。
「妳後來還能拿劍?」
「能。」
「右手?」
「嗯。」
「跟以前一樣?」
沈寒低頭看了一眼。方才和少女交手留下的震痛還在,虎口有些發麻,右肩也隱隱發沉。她活動了一下指節。
「不一樣。」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
「那算治好了嗎?」
「算吧。」
「可是沒有好全。」
沈寒抬眼看她。
「一定要完好如初才算好嗎?」
少女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眉頭一下皺得更深。她看看沈寒的右手,又看看自己仍然完整有力的手腕,像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一個出了錯、等待被修復的未來。
她只是後來的自己。
「那我後來還贏嗎?」
沈寒笑了一下。
「哪一場?」
「就以後啊。」
「以後很多場。」
「那就很多場都贏?」
「哪有這種好事。」
少女明顯不滿。
「輸了妳就算了?」
「有些會再來。」
「有些呢?」
「有些來不了。」
「為什麼?」
沈寒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十九歲的自己還站在一個所有事情都可以「下一次做得更好」的世界裡,她若現在把瘟疫、北境、那些沒有下一次的人一件件告訴她,也不過是把後來十二年的重量提前塞給一個還沒有走到那裡的人。
所以她只說:「妳以後就知道了。」
少女臉色立刻沉下來。
「我最討厭別人這樣講。」
「我知道。」
「妳明明知道還講?」
「偶爾滿好用的。」
少女瞪了她很久,最後竟被氣笑了。
那一笑讓沈寒有些恍惚。她幾乎忘了自己以前笑起來是這個樣子,乾淨、張揚,連不高興都不太懂得藏。可那張臉很快又被霧吃掉一些,只剩眉眼仍然清楚。
少女像是也知道時間不多了,這次安靜了很久。
「妳後悔嗎?」
沈寒原以為她還要問輸贏,聞言反而停了一下。
「後悔什麼?」
「變成現在這樣。」
少女沒有說得更明白,可沈寒知道她在問什麼。
右手傷過,北境沒守住,劍不再像以前那麼快;身邊還多了一塊來歷不明、記憶全失、連自己究竟算什麼都不知道的玉。十九歲的她大概怎麼看,都不會覺得這十二年是一路贏過來的。
沈寒想了一會兒。
「有些事後悔。」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
「哪些?」
「很多。」
「那妳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後悔了啊。」
沈寒笑了。
「後悔就後悔。」
少女怔住。
「然後呢?」
「然後明天還是會來。」
霧又往上漫了一些。
少女站在原地,難得沒有立刻反駁。過了片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逐漸透明的手,忽然問:「那妳現在過得好嗎?」
這一次,沈寒真的被問住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掌心。
阿晏沒出聲。
此刻的忘川相當寂靜,船停在白石橋旁,遠處只有一點看不清來處的微光。她想起重建後的照夜宗,想起那些死去和活下來的人,想起自己的右手,也想起某塊玉在半夜嫌她酒喝太多,失憶之後又重新問她為什麼不吃甜。
「還行。」她最後說。
少女嫌棄地皺眉。
「這算什麼回答?」
「三十一歲的回答。」
「果然老了。」
「沈寒。」
「幹嘛?」
「妳趕快消失。」
少女笑了。
這一次沈寒也笑了。
霧終於漫過她的肩頸。那張年輕的臉越來越淡,臨消失以前,她像忽然想起什麼,又看了一眼阿晏。
「喂。」
阿晏問:「我?」
「不然呢?」
「幹嘛?」
少女抬了抬下巴。
「她右手不好。」
沈寒皺眉。
「我就在這裡。」
「我知道。」
「那妳跟我說。」
少女根本不理她,只繼續對阿晏道:「打架的時候別讓她一直用右手硬接,她愛逞強。」
沈寒額角一跳。
「誰逞強?」
少女笑得更明顯。
「妳。」
「妳就是我。」
「那不就對了?」
沈寒一時竟真的被堵得無話可說。
阿晏倒很配合。
「記住了。」
「阿晏。」
「嗯?」
「不准記。」
「已經記了。」
少女笑出聲。
下一刻,霧徹底吞沒了她。
白石橋也隨之淡去,像一筆落進水裡的墨,轉眼便不留痕跡。木舟輕輕一晃,重新落回忘川的水勢之中,沈寒站在原處,好一會兒沒有動。
掌中的青玉忽然說:「所以妳十九歲就這麼討人厭。」
沈寒低頭。
「她至少比你有用。」
「她剛才問我有什麼用。」
「問得很好。」
「沈寒。」
「嗯?」
「妳現在右手真的在痛?」
她下意識想說沒有。
話到了嘴邊,忽然想起方才那個十九歲的自己。
「有一點。」
阿晏安靜了一下。
「那換左手撐船?」
沈寒看著他。
「你還真的聽她的?」
「她看起來很會打架。」
「我也很會。」
「可是她右手沒壞過。」
沈寒沉默兩息,把青玉往袖裡一塞。
「今天不要說話了。」
「我又說錯?」
「沒有。」
「那為什麼?」
沈寒換了左手去握船槳。
「吵。」
袖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木舟重新逆流往前時,她沒有再回頭。霧裡已經看不見白石橋,十九歲的沈寒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右肩的鈍痛仍在,提醒她方才那場劍是真的。
過了一會兒,阿晏忽然在袖中問:
「沈寒。」
「又幹嘛?」
「妳十九歲的時候不認識我?」
她撐船的動作停了半拍。
「不認識。」
「喔。」
這一聲比方才安靜得多。
沈寒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下文。
「怎麼?」
「沒什麼。」
「說。」
阿晏像是猶豫了一下。
「只是突然覺得,原來真的有一個妳,是完全沒有我的。」
沈寒低頭看向袖口。
忘川的水推著木舟往後,她卻握著槳,一寸一寸把船送向更深的地方。
「現在有了。」她說。
袖中很久沒有聲音。
直到木舟駛進下一片霧裡,她才感覺袖中的青玉極輕地暖了一下。
--未完待續---
河岸札記五|故我
一、這一篇的三角關係是什麼?
這一篇的三角是:
現在的沈寒——十九歲的沈寒——阿晏。
但阿晏不是夾在兩個女人之間,而是第一次站在沈寒的「過去」與「現在」之間。
十九歲的沈寒右手完好、銳利、自信,相信只要足夠努力便總有辦法;現在的沈寒受過傷、輸過,也開始知道有些事情沒有「贏回來」這回事。
重要的是,阿晏沒有判斷哪一個比較「真」。
當所有沈寒同時出現時,他甚至無法辨認她,最後只是往現在的沈寒那裡去。
這讓關係第一次脫離了「正確答案」。
他不是因為證明了她是真的才選,而是:
即使無法證明,我還是想往妳那裡去。
而沈寒沒有出聲呼喚,也沒有要求他證明自己認得她。她把選擇留給了阿晏。
這可能比「他選對了」更重要。
二、沈寒在焦慮升高時,習慣站到哪個位置?
十九歲的沈寒其實把這個位置演得非常清楚:
找答案、解決、贏回來。
右手受傷?治好。
北境失守?再打。
沒有成功?那就再強一點。
她真正無法理解的是:如果事情沒有辦法補回來呢?
現在的沈寒已經不像十九歲時那麼直接,但底層模式仍然在。她進忘川找阿晏,本質上仍有一部分相信:
記憶丟了,就找回來。
所以十九歲的沈寒並不是一個需要被她淘汰的舊自己,而是把她現在仍然存在的部分放大給她看。
差別只是,現在的沈寒開始容許一句以前完全不能接受的話:
不知道。
不知道不再等於失控,也不一定代表她還沒努力夠。
三、她是在作自己的選擇,還是在重複「我必須有用、必須救回來、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兩者仍然混在一起。
我覺得第五篇最重要的不是沈寒已經改變,而是她開始可以辨認:
「我真的想做」和「我覺得事情本來就應該被修好」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十九歲的沈寒問她:「輸了為什麼不贏回來?」
這其實就是沈寒一路逆川的核心慣性。
阿晏失去記憶,她當然可以找。
但她正在慢慢面對另一個可能:如果阿晏沒有變回原來的樣子,是否也可以算「好」?
這和她的右手是一樣的。
右手沒有恢復成十九歲時的狀態,但她仍然可以拿劍。
所以真正開始鬆動的不是「我要不要救阿晏」,而是:
修復是否一定意味著恢復原狀?
這個問題後面會直接打到她最深的執著。
比較接近我的感覺可能是:
我現在知道她為什麼那麼用力。
她相信有用才能守住位置,相信只要再努力一點,就可以少失去一些東西。這套方法曾經保護過我,也讓我真的完成很多事;只是到了某些關係裡,它會變成一種很辛苦的交換想像:
如果我足夠重要、足夠可靠、足夠不可取代,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而阿晏在這一篇給出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不知道那神殿中的是他自己,他也根本沒有見過十九歲的沈寒。那時候的他們更強、更完整、更鋒利,甚至可能更接近我曾經以為「值得被選」的樣子。
可是他最後走向的,是現在這一個右手傷過、會累、會不知道、甚至不再保證所有事情都有辦法的沈寒,還有一個只是一顆石頭的自我。
這碰到我很深的一個依附想像:
如果我不是最有用、最完整、最能解決問題的那個版本,我還會被選嗎?
第五篇沒有急著回答「會」。
它只讓阿晏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在無法證明誰才是真的時,他仍然走向了她。
而沈寒也第一次沒有靠證明自己值得、沒有靠呼喚、甚至沒有靠「你應該認得我」來取得那個選擇。
她只是站在那裡。
這可能才是這一篇對我而言最陌生、也最重要的地方:
有沒有可能,我不必做什麼,仍然有人會往我這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