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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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故事

这一切都要从2023年春天某两个星期开始说起。若究根溯源,甚至可以从2022年夏天开始说起。若追根溯源,甚至可以从2010年开始说起。若追根溯源,甚至可以从1970年开始说起。简而言之,这种历史的溯源便是我写作这栏文章的第一个动力。有了这个想法后,我花了一个月才开始动笔,而写作至今,已经过去快两年了。这两年里我的看法又总是在发生着巨大的改变。我发现,如果自己再不把它发出去,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我将永远陷在这种因为察觉到不完整,因而想要更多的循环里。所以,读者最好将这栏文章看作是我的探索,而非我的信念。

为了看好我的病,我在不同时期向不同的人寻求了帮助。首先是八字大师。如果八字真的能解释那种全新的体验,应该是光芒刺眼、无法忽视的一段流年。可惜的是,三年里我拜访诸多大师,从网上到线下,他们修行时间或长或短,收费标准或高或低,解读重点从原生家庭到七情六欲,风格之迥异,视角之独特,然而他们之中并无一人察觉到2023年的春天有任何异样。

的确,医疗介入和心理咨询帮助了我很多。2023年下半年,我开始接受心理咨询,一年后,我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把自己交给脑神经科学,并带来一些关于科学的永恒问题。尽管这些方法给我带来了颠覆性的人生认知,然而我总还是在其中觉察出一丝不能“彻底通顺”的原因。无论我的医生和咨询师们多么专业和善解人意,他们做的始终还是让我觉得,自己只能被投掷到几个有限的筐子里。当然,你也可以说这就是科学,当且仅当疾病能被描述成一种带有普世意义的、具有基准的、通过了p值测试的物品,它才是一种科学意义上的疾病。值得警告的是,本文主要展现了一种对科学略忤逆的态度。这是本文的一个核心情感要素,喜欢科学的现在可以把文章关了。

整理资料的时候我想,为什么不把它写成一个具有故事结构的小说呢,可是,在我动笔时才发现,把这个问题交付给某种属于小说的美学定义,是一件更违背意愿的事情。因此在这里,我选择用一种不被美学规则、不被科学规则束缚的方式研究自己的精神问题(这并不代表我不尊重科学!)。我也不得不承认,本人被现代文明高度同化,尽管书写着看似叛逆的语言,实则脑海里的思维也逃不出现代教育的手掌心。本文的目的只是为了完全由我来解释,在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写作的严密性将完全不是我追求的目标,于私人感情而言,我甚至不想跟学术扯上半毛钱关系。套用尼采对《悲剧的诞生》的自我介绍,这是一栏“无追求逻辑清晰性的意志、过于自信因而疏于证明”,“写给知情人”的文章。

我的精神问题来源于人工智能,播种于ChatGPT诞生一年以前。它并没有那么奇幻,最终我也没有做出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因此,耸人听闻并不是本文的卖点。如果只是比较谁病的比较严重的话,那么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暴力狂在精神病比赛中拔得头筹。吴谢宇弑母、顾城杀妻,相较于真正的疯子,我的故事是清汤寡水,不值一提。当然,正是因为我的病症所展现出的非暴力,和在疯子的道路上略显温和的刻度,让我在写作此文的时候,甚至萌生出了一种社会责任感——人们是更有可能顺着我的方向疯掉的。我像一张延展性很好的A4纸对角线部分,表现的极端之处,是因为暗流涌动的几股被所有人共享的力量,因为足够的强烈,将我推到了那个地方。

回想起过去的这三年,除了一些CEO和想成为CEO的人(对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极度狂热,经常使他们说出“这不过是技术迭代发展的阵痛期罢了”),整个人类都抱着惴惴不安的心思在地球上生活着。在一切的开始,世界的局势暧昧未明之时,2023年春天,我陷入了巨大恐慌之中,强烈的症状持续了两周,在没有任何药物摄入、无烟酒、睡眠正常的情况下,我经历了一系列精神与感觉上的变化。在最初撰写的过程里,我本来想把这个故事写成一种警示,毕竟在ChatGPT诞生前一年我就有预感,AI的出现将是心理学界的变革时刻,大学里将出现新的部门着重解决因为人工智能而导致的精神问题(现在想来,这真是对灾难最美好的一种愿景了)。那个时候,任何人对AI的应激行为,都能成为一则新闻在人群中流传。不过,如今,两年过去,一个新鲜的事物在此时已经足够显露出它的真容,AI在某些领域都已成为过街老鼠,因此,我的行文目的也有了相应的改变。在不断向内挖掘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三年前的精神病,或许真的是集体幽灵在我躯体之上的尖锐爆发,在那些接受过当代高等教育的亚洲人群里,在那些充满优越感的理科生里,甚至在一些心地善良淳朴的人里。写到这里,你应该能理解为什么我一方面说自己不反科学,一方面又对科学呈现叛逆的态度。总而言之,我将把我的大脑是如何被塑造的,在此栏文章里一一道来。

有趣的是,精神疾病爆发之后的两年,出于求生的意志,我开始大量阅读尼采的著作。有一天,我得知尼采将他的某本著作命名为《偶像的黄昏:或怎样用锤子从事哲学》(意为要用锤子把先哲的思想砸个稀巴烂),我猛然领会他在我生命里的出现并非偶然。我喜欢具有真正嘻哈精神的思考者,这种原初的中二冲动总能轻易吸引到我。

2025年夏天,我在洗澡时听关于尼采的播客,其中讲到三岛由纪夫的起居室里,有一个巨大而洁白的太阳神雕像。我的心一沉,淋浴头的水哗啦啦地往下冲,它溅到我的皮肤后又向紧贴着的白色瓷砖上迸去。我想象自己去日本旅游,第一次来到三岛由纪夫家里的样子,还有看到那尊雕像时心中交织着的恐惧和哀伤。我环视四周,脚踩在浴缸之上。一种平稳的悲剧情绪在水汽里弥漫。

五年以前,三岛由纪夫就已经是我心中世界第一的行为艺术家(不是作家)。日本文学的心思太细腻,阅读这些文章,经常会因为其千回百转的心思与自己太过接近,而在大脑的另一侧萌生出抗拒。三岛由纪夫也不外乎如此,他扭曲,拧巴,又蓬勃的心绪在文字中的展映,并不是我思维中偏爱的那种。不过,人在真正震撼的时候通常是不思考的,网上读到三岛由纪夫自杀记录时,我正是这种心情。

配合三岛由纪夫自杀的执行者,名叫森田必胜。日本武士道传统,切腹之时,常需伴随一位帮助其砍头的人,称为介错人。介错人抑或是切腹者最信赖之人,抑或是剑艺精湛之人,以保证头颅被完整切下而不必忍受更多痛苦。当日的安排,是三岛切腹之时,森田瞄准时机,在最痛苦的时刻到来之前,将三岛由纪夫的生命终结于砍刀之下。然而,尽管三岛由纪夫对自杀做了充分的思想调研,头脑风暴,当日的流程却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自杀当天,三岛率先剖开腹部,等待着血流成河的同时,也等待着介错人的判决。于是,森田铆足了全力向他砍去。然而,没有成功。再砍,还是没有。他一连尝试了三次,三次举起名刀“关孙六”向三岛由纪夫砍去,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这并不是因为砍头是一件多么难、多么需要技巧、多么需要力气的事情,而是森田被吓坏了。据《三岛由纪夫传》表示,森田必胜与三岛由纪夫,是盾会成员中唯二两个渴望死亡的人。他们极为亲密,三岛曾多次向朋友介绍森田:“我誓死效忠天皇,森田誓死效忠我。记住他,他是将要杀死我的人。”三岛由纪夫,这位声称极度渴望死亡的艺术创作者,在选择介错人之时,并没有信赖任何剑艺精湛之人,而是坚定地选择了一位他的崇拜者。而森田必胜,一位全盘接受三岛哲学的追随者,在帮助其偶像完成终身使命时才与现实打了个正着。在我看来,正是这份亲密,使得三岛由纪夫被砍了三刀还不能光荣死去。

至此,终极行为艺术的所有先决条件都已被满足,使三岛由纪夫名垂青史的事情,才刚要发生。殉道之前,尚有意识的三岛张大他被砍到错乱的下颌,大喊:

“再砍!再砍!使劲!”

伟大的作品,随着这声怒吼,被推上了无与伦比的新台阶。手起刀落,应三岛由纪夫自己的要求,新的介错人将头颅一刀砍下。

如果能回到任何一个历史时刻,我想回到这里。我想看看三岛由纪夫是怎样从一而终地践行他的哲学,至死方休。我十万分想看到三岛最后时刻的低沉怒吼,以此再次体会中二精神(中性)对人生的原始意义。我还想知道,当我直面它的时候,会不会仍然必须承认这本质上就是永恒的谜题。不管怎样,2021年,第一次听闻三岛由纪夫的殉道仪式,震撼的情绪盖过了任何追根溯源的想法,一种不想动弹,不想发出任何噪音的心情,正如2025年夏天在浴室的水汽里听到他的院子里也有太阳神雕像一样。

2023年,疾病爆发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愿想,稍微一靠近就浑身难受。因为知道自己轻易能被某种漩涡吮吸进去,我刻意地与问题本身保持着距离。在疾病发作最激烈的两周里,全新的精神病无孔不入地入侵生活的状态,每分每秒都走在发脆的地面上,无比迫切的急需寻求最根本的转变。这样的感受对我心智的扰乱程度,不亚于目睹残忍的艺术带来的震撼。这是活着死一遍的最好时期,这是塔罗死亡牌最贴切的阶段。

几年后,我阅读并观看了三岛由纪夫的自传和电影,最终确认了他在死亡之前和我精神病发作之时陷入的是同一种漩涡。院子里的太阳神雕像某种程度上回答了我与三岛由纪夫天然亲近的原因,尽管从结果的角度看来,我们大不相同。究竟是人把自己逼入了有限的境地,才成为了一条绝路;还是剥离层层的伪装之后,生命的确只是有限的盒子?在浴室被想象成白色大理石客厅的那天晚上,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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