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春山空

有一天晚上，我拿出一叠格线纸开始写日记。当时因为手边有顺手的纸笔，所以才久违地在纸上写字。很久不写字了。我一贯喜欢手写，因此很享受。在我读书的时候，我其实很喜欢写作业，因为通过笔，我可以把自己写到本子上。无论是西文和中文，我都拥有有自己风格的字体。因为符合书法的精神，又有我自己的风格，我总觉得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流入了纸张，依托着纸张而融入了世界。写字对我来说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工作后，我在这个西洋城市再也找不到称手的水笔，工作时用圆珠笔打的草稿总是没精打采，没有一点魂魄，而且总是蓝色的，就像蓝色的工作衬衫，蓝色的公牌，蓝色背景的ppt模版。我珍藏的黑色水笔大多是朋友送的，当我写一些私人的草稿，我必须要用黑色水笔，不然总是不得劲。

那天写着写着，心里有一种薄薄的温暖的情绪升起来，但又不是非常强烈，好像一种捉摸不透的香雾似的。现在想来，也许是一种与过去的自己相连、相望的感觉吧。书写这件事，我童年和少年时做的最多，写作业，课堂笔记，还有读书笔记和日记。上大学配备了电脑和手机后，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用键盘敲起论文和日记来，好像不这么做，就会被时间远远甩在后头。因此这回认真写字，便让我想到从前刚开始习字的小小的我，我一遍遍在描红本上抄写成语，那时的夏天几乎无穷无尽，蝉鸣也似乎是永恒的；还有情窦初开的我，在雨天到处乱转，回家后写一些蹩脚的散文诗；还有那个在高考时心里千疮百孔，再也不相信自己的优等生，只有在写读书笔记的时候，在八股作文中规规矩矩写字，但在抑扬顿挫间还保留一点点我的记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存在着。我感到这些身体重合了起来。我开始随意默写一些自己喜欢的诗。写着写着，我写到了这么一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我从小就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这次写下后第一次觉得惊为天人。要用怎样的寂静的心，才能注意到桂花落，才能觉得春山空？只用桂花两个字，就写出了香气弥漫。在夜，春，山，这样广大的时令、时间和地理范畴中，有一个色彩和味道都鲜明独特的桂花，并且有“落”这么轻巧的动作，还有一个人，他已经融入了环境的安静之中，洞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和动作，又十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这么一个人，在桂树下，山中，夜色里，在春天，一切都很安静，这个安静的方向不是孤独，他是自觉和自足的，他的心安静到了空无的地步。心如止水。他是自己，也同时是他经验着的一切。他成为了桂花的一部分，夜的一部分，春天的一部分。

我这回在纸上写下这句诗，外面正是深深的夜色。我又接着写了些什么，但是我觉得我已经触摸到了当晚我的内心所寻找，所呼唤的事物。倘若不是因为手写，倘如不是心里那一丝怀旧或者思念的心情，我恐怕也不会想起这样的春山之夜。

从那之后我就时常想起这句诗。有时走在路上，万籁俱寂，一轮明月升起时，我也总想到这句诗。它蕴含着平静又悲伤的哲理，不知道王维提笔写下它的时候，是否也会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融入了世界呢？对他来说，也许那只是平常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