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第18章:1684·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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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本无生,去亦非死。" ——傅山临终对弟子的嘱托


时间:1679年秋—1684年 地点:太原阳曲,松庄

## 一、最后五年

从北京回来后,傅青主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他老了。是真的老了。

以前走山路,他比年轻人走得快——"傅先生的腿,是药草养出来的"。现在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有时候从药铺走到院子,中间都要停两次。

但他还看病。

每天早上,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摆一张桌案,放上脉枕,等病人来。来的病人比以前更多了——有些人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那个交白卷的老头子"的。傅青主不看他们,问一句:

"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走吧。我这里不接待没病的人。"

看病的人见他脾气硬,但药效好,服了。不服的也没有办法。

陈启山跟在傅青主身边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学的不是方子——方子他已经背熟了。他学的是傅青主治病时的那一瞬间的判断:

"舌苔厚腻,脉滑数——"

"湿热。"

"关脉独弦——"

"肝气。"

"寸脉浮,尺脉沉——"

"上热下寒,交通不了。"

傅青主看病很少用套路。他看的是人——看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脸上写着什么,说话的声音从哪个位置出来,呼吸的节奏是快是慢,眼神是散是聚。

"病不是写在书上的。病是写在脸上的。读书读得再多,你不看人——不会看病。"

陈启山记住了。

## 二、写书

那些年,傅青主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写书上。

他把《黄帝外经》的注疏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补了几万字。陈启山在旁边替他磨墨、研药、煮水、裁纸。

写书的时候,傅青主不说话。他可以一个字都不说地写上一整天——从早上写到天黑,中间只喝一次水。陈启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觉得,先生不是在写字,是在把一辈子的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倒。

"先生,歇一下吧。"

"不用。"

"您的手在抖。"

"那不是抖。是在写。"

陈启山不再劝了。他去煮一壶茶,放在桌边。凉了再换,换了一整天。傅青主一直写。

晚上,陈启山收拾书案的时候,看见纸上有一行字——

"山,吾将去矣。"

陈启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没有擦。他站在书案前,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压上镇纸。假装没有看见。

第二天早上,傅青主翻到那一页,看见了那行字。他没有说什么。提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昨天晚上睡前写的,不清醒。"

但陈启山知道,那五个字,先生写得很清醒。

## 三、圆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春天,傅青主最后一次坐在老槐树底下。

那天天气很好。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黄嫩黄的,一簇一簇。阳光透过新叶子洒下来,地上全是圆圆的、碎碎的光斑。

傅青主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说:

"陈启山,你过来。"

陈启山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蹲在傅青主面前。

"先生。"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病是圆。"

"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天地也是圆。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是圆。春夏秋冬,是圆。人的一辈子,从生到死,生之前在哪里,死之后去哪里——也是圆。"

陈启山点头。

"我们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以后告诉别人——你告诉别人,傅山这个人,一辈子做了一件事——他把一个圆,画完了。"

"先生——"

"你听着。我的话不多,你要记住。"

陈启山跪下来。

"你回月港以后,把我的书带回去。不用急着刻版。你有钱的时候再刻。没有钱,用手抄。抄完一本,传给一个人。一本一本传下去。总有一天——那些书,会到该到的人手上。"

"先生——书到了,人在哪里?"

傅青主看着他。

"人在书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陈启山的头。

"陈启山,你是个好孩子。我从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写得完。"

陈启山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起来。"傅青主说。"还有一件事。"

陈启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书我传给你了——那是脑袋里的东西。还有一样东西,要传给你。"

"先生请说。"

傅青主慢慢站起来。他站的很慢——膝盖已经不行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但他站直以后,摆了一个架势——掌心朝天,炁沉丹田。

是子午拳的起手式。

陈启山愣住了。他跟着傅青主六年,从没见过先生打拳。

"先生——"

"对。我从来没在你面前打过。不是不想让你看——是你要先学完书,再学这个。书是外面的事,拳是里面的事。外面的东西学会了,里面的东西才能装进去。"

他收了架势,重新坐下来。喘了好几口气。

"这套拳,是我在龙门派的内丹心法基础上创的。不叫傅山拳——叫子午拳。子时一阳生,午时一阴生。拳法的道理,就是阴阳转化的道理。每一招每一式,都对应一味药、一条经脉、一口气。拳理即医理——气不通则力不到。"

他看了一眼陈启山。

"你父亲走了一辈子的路——从月港到山西。他是用脚在走。我也是走了一辈子——我用药方走,用书走。但到了最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带走。肉身是最后一张药方——你把我的书带回去,等于把我的肉身也带回去了。"

"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人形——画的是站桩的姿势。标注了穴位。

"这是我画的练功图。你收着。回了月港,每天早上练一遍。练完了,传给你的儿子。儿子再传给他的儿子。记住了——书可以刻版印一万本,但拳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传。书传的是字,拳传的是炁。"

陈启山双手接过那本草图。

"先生——这拳,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拳不需要名字。拳就是拳。龙门派的祖师丘处机,没给他的拳起名字。他练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但他的弟子们,都在练同一口气。"傅青主笑了一下。"你觉得冷吗?"

"不冷。"

"那就对了。炁在你里面了。"

四月初,傅青主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是老了——像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不是灭,是"走"了。

陈启山和几个弟子轮流守在床前。

傅青主很少说话,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窗外不远,就是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了没有?"

"先生,槐花要五月才开。"

"哦。"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

"等不到槐花开了。"

陈启山握着傅青主的手。那只手很瘦了,皮包着骨头,但掌心还是热的——那股热,几十年没有散过,现在还在。

六月的一天夜里,傅青主呼吸平稳下来。

陈启山以为他睡着了。他坐在床边,听着傅青主的呼吸声,自己也迷迷糊糊地打了盹。

忽然,他听见傅青主说了一句——

"圆画完了。"

陈启山惊醒,凑过去看。

傅青主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清清爽爽地挂在槐树枝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他在笑。

陈启山想叫其他弟子,但他的腿动不了,话也卡在喉咙里。

傅青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一个走了一辈子路的人,终于到了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送他来的人。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傅青主,生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卒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六月十二日。

七十八年。一辈子。一个圆。

## 四、继承

傅青主走的第二天,陈启山打开了他的书箱。

书箱里有十八摞手稿。

第一摞:《傅青主女科》——四卷,已经整理好,可以直接刻版。

第二摞:《傅青主男科》——两卷,基本完成。

第三摞:《黄帝外经》注疏——三卷,陈启山在校。

第四摞:《大小诸证方论》——两卷。

第五摞:《青囊秘诀》——一卷。

第六摞:杂著——书法论、音韵论、地理杂记、军事笔记——若干卷。

十八摞。每一摞都用麻绳捆着,每捆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书名和卷数。

纸条上的字,每一张都是傅青主亲手写的——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没有一丝潦草。

这是傅青主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地。不是墓。

是这十八摞纸。

陈启山跪在书箱前,磕了三个头。

"先生——"

"——"

"我陈启山——一定把这些书——传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黄帝外经》,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

"陈士铎校。"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陈士铎下面——

"陈士铎,一字陈启山。浙东会稽(山阴)人。从傅青主先生受业六年。谨校。"

写完,他把那本册子放进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他要回家了。

走的那天早上,陈启山最后一次走进药铺。

铺子里空空的。桌子还在。脉枕还在。墙上的圈还在。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用手指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圈——粉末状的白色粉笔灰沾在他的指腹上,一蹭就掉了。

但他知道,那个圈,还在墙上。

他走出药铺,在门板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圆。

他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南。

陈启山走的时候,背着一个书箱——十八摞手稿,用一层油纸包着,油纸外面裹了一层布,布外面是麻绳扎紧了。

他走几步,会回头看一眼。

太原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影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回过头来,一直向前。

蚂蚁视角:有一种蚂蚁,叫"蜜罐蚁"。它们的工蚁会把花蜜吃进去,储存在肚子里,把自己变成一个活的"蜜罐"。其他蚂蚁需要食物的时候,就爬到它面前,用触角碰它的嘴,它就会吐出一滴蜜来。它自己不吃那些蜜。它一辈子挂着那个蜜囊,越来越重,重到走不动路。最后它老了、死了,身体干瘪下去,那只蜜囊——还鼓着。后来来到这个巢穴的蚂蚁,还会爬到它面前,用触角碰它的嘴。已经不会再有蜜流出来了。但它们还是碰一下,再碰一下,再碰一下。

(第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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