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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旅典藏|琥珀心途:布萊迪大使穆雷的威士忌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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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酒之所以好,是因為它喚起了你某個記憶、某種感受。

字旅典藏是從正姐自己過去的訪談作品,依照訪談素材重構的文章。本篇訪談原稿曾刊登於已停刊之紙本雜誌《潮人物》。

他記得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認真嚐到威士忌的滋味。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琥珀色的液體往後會成為他生命的軸線——連接起蘇格蘭海風凜冽的艾雷島,與亞洲喧鬧溫暖的台灣酒桌。

穆雷(Murray Campbell)說話時有種島民特有的緩慢,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泥煤煙燻般的沉吟。身為布萊迪(Bruichladdich)亞太區品牌大使,他的血液裡確實流淌著威士忌地理:父親來自蘇格蘭海港歐本,母親出身艾雷島的布萊迪家族,叔父是酒廠總經理。但他坦言,十八歲前並不特別鍾情此道,直到某日恍然喝懂了,從此開始攢錢買酒,從調和式喝到單一麥芽,像逐步解開一門家傳的語言。

乾杯與慢飲之間

2014年初抵台灣,他在墾丁經歷了第一場文化洗禮。那日他首次用中文介紹布萊迪,緊張得食不下嚥,晚間迎新宴上,台灣同事的熱情隨著酒杯不斷斟滿。翌日嚴重宿醉,同事笑著對他說:「Welcome to Taiwan。」

「台灣人的喝法跟蘇格蘭很不一樣。」他回憶時眼角帶著笑意,「在蘇格蘭,我們可能同一瓶酒分幾次品,記錄風味變化。但在台灣,開瓶後瓶蓋似乎就可以丟棄——加水加冰,然後乾杯。」

他並不批判這種差異。相反地,他說自己很喜歡台灣酒文化裡那份暢快的開心,唯一的困擾只是隔日早晨的頭痛。但身為品牌大使,他漸漸在兩種飲酒節奏間尋找對話的可能。

「超過50%酒精度的威士忌,加幾滴水能讓香氣舒展,就像打開一扇窗。」他常在品酒會上這樣建議,語氣溫和如引路,「沒關係,慢慢加。」

風土的誠實

若問他哪個產區的威士忌最好,他總會誠懇地搖頭。

「威士忌不該是競賽。」他說。初到台灣時,他特地去宜蘭參觀噶瑪蘭酒廠,深刻體會到風土的決定性——台灣濕熱氣候讓熟成劇烈濃縮,與艾雷島綿長的海風熏染截然不同,卻各自精采。

他提起橡木桶的「呼吸」:在艾雷島,酒液隨四季緩慢熟成;在印度或台灣,炙熱讓酒液揮發迅速、熟成也快,年份雖短,風味卻磅礡。「所以你看,年份不是絕對。」他說,「一支威士忌的價格,反映的是風土條件下的熟成成本,不只是時間長短。」

這種對風土的尊重,源於他的島嶼血脈。艾雷島被稱為「威士忌之心」,島上僅三千餘居民,面積卻超過兩個台北市。小時候他常去島上度假,那時只覺無聊;如今回去,卻總獨自沿布萊迪酒廠外的海岸行走,拍下那些遼闊的瞬間,成為日後品酒會上的敘事素材。

成為橋樑

穆雷與布萊迪的緣分繞了段遠路。2001年酒廠重啟時,叔父問他要不要投資小木桶,他因價昂卻步。直到2009年他在上海協助一場威士忌活動,會後向酒廠提議擔任代理商,卻意外被任命為亞太區品牌大使。

這身份讓他成為一座橋樑——連結蘇格蘭傳統與亞洲市場,也連結專業品飲與日常歡聚。台灣作為全球單一麥芽威士忌第二大市場*,飲者的熱情讓他驚嘆:「台灣人真的很會喝。」對品牌而言是美事,對大使卻是甜蜜的負荷:「每天要喝。」

但他漸漸喝出了心得。曾不知自己酒量極限的他,如今能幽默地說:「現在我知道自己能喝完一整瓶50%酒精度的布萊迪,而且都是吃完早餐後喝。」

島民的本質

或許是島嶼出身,穆雷身上有種接納陌生的從容。他描述艾雷島居民時如此說道:「路上碰到不認識的人,都會問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如果你開車,不認識都會打聲招呼。」去年在島上,他遇見幾名迷路的美國遊客,便主動邀請他們搭叔父的便車。

這種敞開,也體現在他對威士忌的態度上。他記得有次帶重泥煤的波夏系列與台北朋友分享,對方皺眉道:「幹嘛給我這麼難喝的東西?」他笑說十人或許僅一人能立即接受,「但沒關係,慢慢來」。

如今他定居台北**,喜歡這座城市的便捷與溫潤。週末若無活動,他愛騎車漫遊,或帶一瓶酒與朋友相聚。他說自己好奇心重,「只要感興趣,就會一直問問題」。語畢自顧自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少年般的坦率。

琥珀色的旅程

訪談將盡,我問他若對台灣飲者說一句話,會是什麼?

他沉吟片刻,緩緩說道:「不必迷信年份或價格。一支酒之所以好,是因為它喚起了你某個記憶、某種感受——或許是艾雷島的海風,或許是今夜與朋友的笑聲。」

「就像我們島上的人相信的,」他眼神望向遠處,彷彿穿透台北夜空看見蘇格蘭的海:「威士忌不是用來比較的,是用來連結的——連結土地與人,連結過往與此刻。」

舉杯未乾,只是輕輕一啜。泥煤煙燻如遠岸篝火,海鹽餘韻如潮汐退去後的沙灘。那一刻忽然懂得:每一杯威士忌,都是一則風土寫成的隱喻,等待飲者以自己的生命經驗,讀出最後一行註解。

後記雜談
[2017.10.14]

蘇格蘭弟弟穆雷11月13日將離台,結束他在台擔任品牌大使的日子,回去搞酒廠。

因為他,我才對威士忌有深一層的認識,他也是我在《潮人物》的第一個採訪對象。我看他,就是個直性子的大男孩。

藉他在台辦的最後一場餐酒會,為他餞行,也是我第一次參加正式的威士忌品酒會。看他很認真簡報乾貨,說「這些數字很無聊,但很重要」,連當地雁鴨種類、數字和獵殺季規定一併分享。

台灣在威士忌市場排名終於從三年前的第二大掉下第四。穆雷問我對現場八支威士忌的味道意見,一一同他說了一遍,「Wow~ Whisky Master」,沒當真但被他逗笑了。

穆雷中文說的能力下降了,說出差中國都被提醒說英文就好,我說愛裝逼吧這些人(被眾人毆飛),但同意他說的,酒喝愈多,更容易英文脫口而出。他很怕回蘇格蘭後完全丟掉了中文,似乎在當地已安排中文課程,畢竟他未來仍是亞洲市場的接口。

喝High了仍須道別,他對我說三年後見(因為認識近三年),三年復三年,我想了想,跟他說可能二年後就會拜訪英國朋友們,他笑著回道到時見。

嘛,刺激到我囉,存旅費先,目標倫敦、威爾斯、蘇格蘭、艾雷島。

See you later, and all the best, my fri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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