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田间 Tian Jian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当海外华文出版、作家、读者成为彼此的绿洲

田间 Tian Jian
·
我不想做什么反抗英雄,我只是一个出版人,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书。

1990到2000年代,中国出版行业也曾迎来黄金时期,然而这近十多年,出版审查愈加紧缩,过去还能出版的书籍,一个命令就得撤下。随着几位出版人选择离开中国,他们同时带着多年来对出版的使命,在海外成立一人出版社,在出版自由的环境之下,将应该留住的思想与历史,透过一本接着一本的作品,保留下来。这些看似单枪匹马的出版工作,借由作者、海外华人、国内读者,甚至是台湾出版社的参与,正在连结、凝聚成一个更具体的社群。

填补叙事缝隙的价值──壹嘉出版

2013年,在移民美国的面谈过程中,面试官问刘雁,离开中国后打算做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回说:「做自己的出版社。」

「确实是这么想的,(从中国)出来以后继续做出版,但(当时)没想好具体怎么做。」刘雁在中国出版业工作逾20年,最终选择离开的理由很多,其中一个是感觉到出版业不断在缩紧,比如说,90年代还能出的书,要再版时却出不了了。

刘雁1993年研究所毕业后,就进到百花文艺出版社,一待就是15年。百花属于天津出版传媒集团,其股东为天津市文化体制改革和发展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刘雁在百花是「体制内」职位,享有等同公务员的工作福利。但在2008年,她毅然决然离开这个「金饭碗」,到北京加入新星出版社。

「这个辞职,我同时把金饭碗和安全网给辞掉了。」刘雁说,连朋友都调侃她,早十岁做这个选择很正常,「可是妳现在40岁了啊。」

但刘雁想接受新的刺激和挑战,比起百花,新星于2004年底成立,是相当年轻并且市场化的出版社。这一次的转职,也显露出她的兴趣转向。「进到新星前,我的兴趣已经转到历史了。」刘雁在大学和研究所读的都是中文,在百花的第一个职位也是文学杂志编辑。转向的起点,是因为社会上所发生的事,「发生了很多公共事件,不由自主地会去关心,关心之后,不由自主地想去了解为什么。很多事需要到历史中找答案,加上那段时间也有许多被遮蔽的历史陆续被揭开。慢慢了解那些历史,想挖得越深,想了解得更多,兴趣就往历史转来了。」

在新星待了三年后,刘雁再到了商务印书馆。中国外文出版发行事业局是新星的主要股东;中国国务院出资的中国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则是商务的母公司。她在这两家出版社的职位都属「体制外」。

「进到体制是很麻烦的一套程序,首先得把户口从天津调到北京。」当商务印书馆终于将调令办下来,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中国。

2015年,她在旧金山湾区创办了壹嘉出版,名字来自于英文的「1 Plus」,指的是在作者的书稿上再「加一点」。刘雁在〈壹嘉诞生记〉文中写道:「『加一点』并不简单。从书稿的定位,到文字内容的编辑加工,合适的装帧风格、呈现形式的选择,到后期的上市铺货、营销宣传,每一样都要耗费心力。」

壹嘉的重点书系之一是「壹嘉个人史」。这些来自亲历者的个人与家族故事,某种程度,实践着探寻真相、填补现有叙事缝隙的重要历史价值。除了中国重要知识分子的文集,壹嘉个人史书籍也涵盖文革幸存者、抗战老兵、逃港者的个人史。

「我看重的是,要把该留的留下来。」谈起选书的原则,刘雁说,她不重文采,文字里的历史价值、思想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2021年出版的《寻找尘封的记忆》,正是记录一段被人遗忘的民国空军历史。二战期间,一批中华民国空军飞到美国培训,部分空军在培训期间不幸罹难,葬身美国,而他们的家人,多数终生未能获知任何消息。

该书作者李安的二叔便是如此。李安年轻时赴加拿大留学,在美国工作临近退休,才在德州军人公墓找到自己的二叔,连同发现多个相同命运的墓碑。由此她开始搜集史料,拼凑这些空军的生命故事。《寻找尘封的记忆》荣获美国华人图书馆员协会2022年度非虚构类最佳图书荣誉奖。

2026年台北国际书展,飞地书店展示、贩售壹嘉出版书籍。(苏晓凡摄)

2025年,壹嘉成立十周年之际,刘雁写了一篇题为〈十年壹嘉,我们还刚刚开始〉的文章。文中,她提到对海外华人文化能量正在兴起、凝聚,愈来愈多包括出版在内的人文场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壹嘉因此从孤军奋战走到友军如林。

在一人出版的友军行列中,有来自日本东京的读道社与美国马里兰州的鹿津出版(Elk Publishing House)。

为简体中文留存有价值的文本──读道社

2021年,读道社创办人张适之举家移居日本。在那之前,他同样在北京出版业闯荡20多年。离开的理由,一方面是随着小孩长大,不愿小孩卷在中国过度竞争的教育体制内。另一方面,压抑的感觉总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我们这个行业,这种压抑是感觉得到的,并不是说工作多累,而是心特别累,要花许多时间去证明,这个东西是没有问题的。特别不舒服。」

刚踏入出版业时,张适之任职于民营的图书公司。国营出版社拥有书号,即出版权。至于图书公司则是对市场的嗅觉极其敏锐,许多百万畅销书都来自民营图书公司。张适之正好赶上黄金年代尾巴,经历民营图书公司极为活跃的时期。才过几年,张适之便获得投资方赏识,与他人共同创办一间公司,由他担任总编辑。

后来公司被出版社收购,原本期待能借此拥有更多资源,让公司发展更进一步,殊不知随之来的是,国有单位的窠臼、僵化,还有人事斗争,一年时间,公司只出版过一本书,就倒闭了。这件事对张适之打击颇大。他索性不再冒险,在大型出版集团旗下的一间出版社担任副社长,安稳度日,直到决定离开中国。

刚到日本时,张适之满是信心,打算进到日本出版业工作,「那时候我信心爆棚,觉得自己做出版挺厉害,也会行销,特别雄心万丈。」结果逛个书店,想与店员用日语交流都成问题,现实的巴掌来得快又准,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以我们在国内做畅销书的经验,得对这个社会有一定了解,知道某一群人是怎么思考问题的,社会现在流行什么话题和思潮。如果不了解,不可能做出好书来。」

直到2023年春季,研究当代中国的日本学者阿古智子,在东京大学举办一系列的华文讲座,邀请许多中国学者、媒体人来演讲。张适之几乎场场报到,「我刚到北京时,做了一套特别有名的书《在北大听讲座》,那个时候我才20几岁,等到我40几岁,也跑到东大听讲座。很感慨,像生命的轮回。以前是北漂,现在是东漂。」

偌大的讲座厅里,挤上300多人,张适之就这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出一本『在东大听讲座』会怎么样呢?」就这么有了重操旧业,做简体中文出版的想法。

他将这个想法分享给著名历史学家傅国涌,傅国涌以行动支持,将无法在中国国内再版的《去留之间》书稿,无偿交给张适之──此书曾于2017年计划再版,却始终未获得上级批准,当时的出版社已印好一万本书,也只能化为纸浆──这成为读道社出版的第一本作品「存001」。

傅国涌《去留之间》是读道社出版的第一本书。(苏晓凡摄)

读道社的书都有编号,从2023年底成立至今已出版至「存011」。存,指的是「为简体中文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本。」

「简体中文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是又爱又恨。大陆有个词叫语言腐败,在大陆成长的人,在生活中都学会两套语言,一套是台面上的,很冠冕堂皇的话,一套是台面下的。」简体中文被贴上「不被信任」的负面标签,但于此同时,每时每刻仍有数十亿人使用这个语言。张适之同样知道自己离不开简体中文,笑说还是习惯读横向的简体书,读繁体书总漏行,「那与其去抱怨它,我不如去建设它。」

因为一本书而诞生──鹿津出版

在编辑书稿的过程中,鹿津出版创办人廖平深刻体会到张适之所说「为简体中文留存有价值的文本」那句话。在他看来,简体中文长年遭到腐化,在不知不觉中留下败坏的痕迹。「语言的腐败是很要命的,会带来一系列的败坏。」能读到这些作者的干净文字,对他而言是最有价值的事。「这些文字没有受到污染,是干净的。找到没有被败坏的文字,留下一些东西,大概是我想实践的。」

鹿津出版和读道社同样在2023年成立,取名为鹿津,单纯因为廖平居住在马里兰郊区,一个名为鹿村的城镇。

2014年移民美国的廖平,在个人X帐号上自称「出版学徒工」,而在退休年纪办出版,纯粹因为一份书稿递到他面前,他不得不负责。

「天安门母亲」创始人丁子霖的先生蒋培坤,是廖平的研究所导师,两人关系非常好。2013年,丁子霖开始手写回忆录,每写一段,就拍照发给廖平,由他帮忙整理。前前后后写了十年。2022年,廖平拿着稿子到处询问出版社,也请朋友联系了台湾的出版社。

「后来想出这本书的只有一家,就是八旗文化。」他向《田间》表示,只是没过多久,就传出八旗文化总编辑富察(李延贺)在中国被捕的消息,「不确定因素这么多,这个事我必须做,后来想想,还是我自己来操作吧。」

相比于壹嘉和读道社,鹿津更像是一个服务性质的出版平台,不负责积极联系作者、策划选题等环节,而是提供专业编辑服务,尤其是为那些「因中国的出版审查而无法出版作品的作者」。所以鹿津成立至今的出版作品并不多,主要有野夫《故交半零落》北美版、沈志华《十字路口的选择》,以及秦晖的《拯救德先生》上下册。

赔钱还做不做?一人出版的难

创立11年来,壹嘉已经出版近120部作品。但就算逐渐打开知名度,获得不少图书奖,刘雁至今每周仍有两天在史丹佛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东亚研究所图书馆打工。是因为出版亏钱吗?她笑笑地对《田间》表示:「老实说,这么多年做下来,是亏的还是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是一个不会算帐的人,非常不适合做生意。我几乎是凭一种本能,去做我觉得值得做的事。」刘雁说道。

海外市场与中国市场完全不同。壹嘉与鹿津皆采取「按需印刷」(Print on demand),即有读者下单,才由当地进行印制与寄送。这么做,能节省印刷及库存成本。

读道社采取的是批量印刷,但张适之坦言,仍要重新调整心态。过去在中国做畅销书,加印都是五万册起跳,如今起印量是1000本,为了省下物流费用,张适之还得亲自到印刷厂载书,自行送到各家书店。他坦言,经营的前半年,每天都在破产边缘。

为了节省成本,张适之都是亲自到印刷厂取书、送书。(张适之提供)

创办读道社之前,张适之请益过许多前辈,所有人都在劝退他,「小张你千万别做。现在没有人看书,华人更不看书,能卖掉一百册就不错了,这肯定赔钱。」若真赔钱还做不做?「我自问自答很多遍,最后给自己的答案是,赔钱也要做。」张适之知道,若没去做,未来会后悔。

庆幸的是,如今读道社不但没有赔钱,前七本作品还都再版,「一开始想的是会赔钱,但现在没有赔钱,还赚到(我个人的)工资。」

作者、出版社、志工与读者

对刘雁来说,十年仅仅是个开始。2024年底,刘雁新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壹嘉人文学社」──借由建立一个空间,让各种可能在里头发生──她笑着说,可以将其看成是一场微型的、自治的文化实验。因为出版社不是把书做出来就完成任务了,「它更像是一个开始,把作者送上新的旅途,让更多围绕著书的交流发生。」

刘雁创办非营利组织「壹嘉人文学社」,举办许多活动。

2024年从波士顿搬到旧金山的L,同样在湾区组织一个以矽谷华人为主的人文社团,就此认识了刘雁,彼此经常合作举办活动,「刘雁老师和壹嘉出版社所做的事情,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好的活动素材和内容。」双方近期的合作包括周游《喜相逢》和曲艺《与你同行2》的新书发表会。

1980年代出生的A,在2025年一场活动上认识了刘雁,主动表示愿意担任壹嘉的志愿者,「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相当于给我们留个文脉吧。」这一、二年,A协助编辑了《北美中文作家作品选》、甫出版的陈平《劳教杂记》,还有即将重新出版的吴思《血酬定律》。

A虽然所读的专业是理科,但出生文人家庭,他的母亲与刘雁有着共同朋友,他们长期向刘雁推荐书稿。小时候,家中书架上就摆着吴思的《潜规则》和《血酬定律》,「所以(过去)这是能出的啊。它从历史角度去看产权结构不明晰对社会经济的影响,甚至都没有提到中国政府的事情。」

A不喜欢刻意给书(和出版社)贴上标签,「有些人会觉得,这书在国内不能出,只能在这里出,一定是一本反对的书。我没有觉得,这些书都挺正常的。」A认为,真正不正常的,是越来越缩紧且令人摸不透的审查环境。

目前在中国就读法律系的大二学生H,高中时因为野夫《故交半零落》而成为读道社的读者。陆续读了秦晖《娜拉出走之后》、吴思《顶残》以及傅国涌的《在东京重造中国》。H也是这么强调的,他并不是因为这些书在中国被禁止,出于猎奇或逆反心态而拾起书本,「我读这些书,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有价值」。而价值来自于真实。

采访过程中,H不断提起「真实」一词。「最吸引我的是它的真实。真实的陈述,真实的精神,真实的思想。读道社推出的每一个作者,都是在毫无保留的讲真话,把自己内心的真实全盘播出。不是说他们讲的一定是绝对的正确的,因为人文和社会科学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主观性。但我想说的是,他们至少作者面对读者,是没有保留的。我们能在书里面读到现实的苟且,思想发生的那种挣扎,历史的摇摆,不同人的不同选择。不是一味的歌功颂德,也不是一味的批判,而是全面的呈现,真实是什么样的,当时的历史是如何的,那时候的人们面对什么样的处境。」

张适之坦言,其实并不是这么喜欢,媒体将他形容成对抗威权的英雄。「我不想做什么反抗英雄,我只是一个出版人,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书。」但他也不得不承认,2024年的一波媒体报道,让更多人认识了读道社。

所有事情,或许都是一体两面。正因为中国的审查制度,反而让读者嗅觉极为敏锐,他们成为读道社重要的支持力量,「一方面觉得自己幸运,一方面又觉得很悲哀啊。全靠对方的禁忌和管控,才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若是没这么不自由,留在中国能拥有更广阔的市场,但也正是因为不理想的现况,读道社才有机会在东京发芽,长出小苗。

在2月初台北国际书展的飞地书店讲座上,张适之不下数次称自己是「最幸福的出版人」。读道社所合作的傅国涌、秦晖、吴思等作者,都是对中国社会提出批判思考的知识分子,他们的著作多在中国受到出版限制。这是张适之过去在中国做出版,没有机会接触到的作者和经手出版的书籍。

读道社也与台湾出版社合作,购买授权,将繁体中文的书籍做成简体版本。关于《汪精卫与中国的黑暗时代》一书的授权洽谈,时任台湾联经出版总编辑、现为有理文化创办人的涂丰恩告诉《田间》,自己当时颇为惊讶,「过去来问简体版授权的,都是来自中国的出版社。我不知道日本也有简体中文的出版社。那时内部还讨论了一下。不过这个主题在中国不太可能出版,就决定试试看。」

涂丰恩说,自己也受到张适之的启发。2026年4月,有理文化出版汉学家黎安友(Andrew J. Nathan)的研究文集《中国威权之谜》,同样是与一间位于美国的中国海外出版社「博登书屋」(Bouden House)授权合作。

出版自由的模样

在日本生活20多年的C,一直是读道社的忠实读者,还因为读了傅国涌的《去留之间》,开始在二手书店或网路上,搜集多本傅国涌的旧作。

读道社的忠实读者C,在阅读傅国涌《去留之间》之后,开始搜集多本傅国涌的旧作。(C提供)

在疫情前,C并不特别关注社会议题。但疫情期间,C眼睁睁看着中国国内的家人被强制待在家,每日接受核酸检查,不能选择疫苗种类,而海外的朋友竟也赞成这种做法。渐渐地,C不知道如何与人谈论事情。「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政治抑郁。」不管是东大讲座还是读道社的书,对他来说都像是「沙漠里的绿洲」,「在这里,可以获得一些干净的水和空气。」

读得愈多,C愈感觉阅读这些书籍的必要性。即便生活海外,许多中国人还是习惯微信,「无论肉身在哪,还是大一统在微信上面。」C表示,但凡开始有点问题意识,「就会发现,你的精神不能只栖居在上面。」阅读,正是这趟自我启蒙的必要途径之一。

「如果没有出版的自由,我们也没有阅读的自由。」C感激这些建设生态的行动者,「现在夜很黑,或者可以说更黑了,他们都是暗夜里点灯、生火的人,借着这些光和热,让我走夜路可以找到多一些同行的人。」

2026年台北国际书展,读字公民书区停了一辆大型巴士,作为座谈活动的举办场地。(简恒宇摄)

谈起出版自由的模样,刘雁与张适之都提到了这届台北国际书展上,直接拉来一辆大型巴士的读字公民书区。「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出版社出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诗歌和小志。在中国,这些东西没有书号,都是非法印刷物。」张适之已连续三年来到台北国际书展,每年的感受依旧强烈。

刘雁分享,她在读字公民书区遇上一位台湾的出版编辑,「他说明年可能拉来一架飞机。」她疑惑:飞机放得下吗?对方回她:「要有想像力嘛。」


🍃更多《田间》报道:

少了富察的华文出版缺了什么?

保存并延续记忆的英国港人阅读空间

专访《润日》作者舛友雄大

🍃《田间》关注全球华文媒体相关议题,串连关心华文媒体环境的人听见彼此心声,一起思考应对挑战的解决方法,促进茁壮、可持续发展的媒体圈。欢迎关注我们,阅读更多深度好文: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