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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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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翅者──飛不起來的天使

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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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過舊日記、舊照片,像翻過一個與我無關的世界,想找一點「我曾經相信」的證據,卻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無聲獻詞



獻給那些

明明沒有說出口

卻一直在努力活著的人


那些明亮的人

那些疲憊的人

那些明明飛不起來

還在看天的人


我知道你想飛、想跳

但最後只能站在原地

蜷縮在地面的角落

等待世界遺忘你


你沒被看見,沒關係。

這些詩,在等你


──────────────


開場白



有些人不是不會飛

是飛過一次之後

就知道自己承受不起摔落的痛


這些詩

寫給那些曾經張開翅膀

卻悄悄收回的人。


那些在深夜關掉夢的人

在白天裝作沒事的人

那些不再說自己渴望自由的人

— 其實只是,學會了靜靜活著


──────────────


仰望

——當自由成為一種遙不可及的觀看



天空飛過一隻鳥

帶著光,飛過我頭頂

不語地消失在遠處的藍裡


她擁有整個天空

擁有被風吹拂的權利

她的方向,是她的

她的孤獨,也是她的


她應該很自由吧?

畢竟有一整片天空任她翱翔

這偌大的藍

是她的世界


而我,站在這裡

一塊不能移動的方寸

腳下是生鏽的鐐銬——

不是誰加的

是日子一次次溫柔的錮


望向天際

我竟成了困獸,脊背繃緊

不咆哮,只喘息

眼神追不上那道羽影

只能站在原地

靜靜地,耗盡最後一絲風


她消失在雲的背後

像一道不肯回頭的光

一併帶走了所有可能

那聲音  ──  掠過耳畔的羽音

每一句,都是未寄出的信


我還站著

像一座廢棄的站牌

時間來了又走

影子被拉長,再無可能

連夢,也不再生長翅膀

怕飛高了,會疼

怕伸展了,會碎

碎的無聲無息


天空太遠,而我只能仰望


仰望過那種只屬於別人的自由——

在他人的翅膀下

天空是那麼溫柔,像一首歌

靜靜盛開成一整片藍


而如今

連伸手的念頭都失去了

我的手,沉默地垂在身側

像一雙未曾握過陽光的手


「有些人,連張開手的勇氣都不敢擁有。」



──────────────


有些人不是沒力氣飛,

是太清楚摔下來的聲音有多痛。


──────────────



斷翅——

飛過的人,才知道墜落有多重



我曾經飛過

真的

只是太高,太急,太年輕

最後摔得太重


後來

我再也不敢仰望

那是一種刺眼

像愛過的人轉身

不再回來


翅膀不是斷在某一刻

而是日復一日

被風吹皺、被夜磨鈍

慢慢折彎、慢慢失溫


直到有一天

我發現它們靜靜垂在背後

無聲,無名,無重


那已經不是飛翔的工具了

是兩塊長在身上的失敗

無用的沉默


我曾嘗試

用希望縫補裂縫

用沉默替代聲音

用妥協黏合空隙

但傷口長出的不是羽毛

是倦怠,和靜靜的疼


後來我學會低著頭走路

學會把風留給別人

學會看著別人飛,

自己不再存有希冀


不是不再想飛

是再也不相信

自己配得上那一片藍


有些翅膀,不是斷了

是被日子一根根硬生生拔下來的

每一次沉默,都少了一根羽毛

每一次讓步,都換來一塊傷疤


現在的我

背上還有翅膀的痕跡

但我不再說起


我走著,靜靜地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慢慢學會 ——

如何當一個沒有翅膀的人


「不是摔斷,是被日子一根根折斷。」


──────────────


夢醒後的疼不一定哭得出來,

有些摔落,靜靜卡在身體裡。


──────────────



困獸

——不是被關,是自己把自己困住


我沒有被關著

也沒有人為我築牆

但我就是走不出去

因為知道

從這一扇門到那一扇窗

世界都一樣冷


醒著的時候

每一面牆都叫現實

連夢裡,也有鎖


我曾經吶喊

那聲音只是撞回來

撞痛我自己

那聲音

像一塊石頭卡在喉嚨

吞不下也吐不出

直到把我磨平


後來我學會安靜

在該笑的時候笑

該說「沒關係」的時候

我總是先說


只有我知道

心裡那扇門,已經悄悄地

是自己關上的

卻連我自己,也忘了把鑰匙藏在哪


我不記得

是從哪一刻開始

我走的每一步

都筆直、不問去向

也不問願望


對著前方,但我的心

早已退回身體深處

像退潮後的一片海灘

只剩死去的貝殼與靜默


這世界沒有捆我

是我太聽話

太懂得什麼時候該閉嘴

什麼時候該說「是」


我是一隻自願被關的獸

牢籠沒有門,也沒有守衛

我轉動鑰匙,自己走進去

關上門,轉動鑰匙

然後忘記了出去的理由


「門一直開著,我只是,太累,不想再走過去了。」


──────────────


關住一個人,不需要鎖,

只要讓他不再說話就夠了。


──────────────



無聲者

——說太多沒人聽後,就學會了閉嘴



不是不說

是說過太多次

每一個字都沉入水裡

沒有回聲


後來我學會了

把話摺成紙船

一艘艘,放進湖裡

它們沉沒得很安靜

就像我


我把語言擦乾

像擦一張滿是灰塵的桌

最後蓋上布——

我對這世界有話要說

但我選擇不開口


久了

沉默成了一種語言

甚至有了語法

「點頭」是動詞

「微笑」是名詞

「沒關係」是最長的句子


我常在腦海裡排練

一段細緻的傾訴

句子像河流

字斟句酌,語調平穩

結尾甚至想好要微笑

但真正要開口時,

我只說:「我很好。」


聲音還在

只是失去了出場的理由

不是我真的好

是因為沒有誰會等我說完


這世界太吵了

我說什麼都像插隊

像風裡的低語

像一片落葉要向樹解釋自己的離開


後來我成了一堵牆

擋著別人,也擋著自己

牆上有窗,但我不開

因為我知道

不會有人真的走進來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人聽。」


──────────────


不是沒話說,

只是世界太吵,安靜反而比較安全。


──────────────



重力

——飛不起來,不是因為不夠努力,是因為地太重


那時陽光是寬的

風是有方向的

我抬頭,一心朝向天空


風曾喚我

晨光曾撫我額前

我以為只要用盡全身力氣

就可以跳起來,像一顆種子

離開土壤


原來

想飛的人不是翅膀不夠強

是這地面引力太重了

重到你才剛起跑

就被拉住了腳踝


我發現,這地是有手的——

不是抓住你

而是靜靜地壓著你

像一種命運,不語也不捨

輕輕捧著你

然後慢慢收緊

像你不曾反抗過的愛


我背著日子走

夢,在沉默之後

在「應該」裡折成一張小紙條

我塞進口袋

卻再也沒有攤開

曾經渴望過的遠方


不是我不再嘗試

也不是不再努力

只是這世間的重

總比我重那麼一些——

重過風,重過空氣

重過一個人夜裡所有的等待


也比我多一點點時間

多一點點命運

多一點點被允許的自由

我曾站在門前,想飛

卻總被名字叫回

被責任

被那些不曾許諾卻無從抗拒的聲音叫回

「你怎麼還不懂事?」

那一天我沒再跳


後來也沒了那個想跳的念頭。

不是我不再想要天空

是我太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

什麼時候該把夢藏進鞋底

於是我繼續走,腳底貼著地面

一個字一個字,走出沉默。


我知道——

不是我的錯

這不是投降

只是,我懂了

不是我太輕

是這塊土地,太重


「世界從不需要你飛,只希望你安靜地走完路。」


──────────────


當你不再問自己去哪,

就會自動走上「該去的地方」。


──────────────



習慣

——困住久了,就成了日常



我每日醒來

像一封從不打開的信

將自己摺疊

安放進昨日遺留的籠中


不掙扎

也不期望


刷牙,洗臉

穿上合身的安靜

動作流暢得

像一部早已排練完的劇


一切都不錯

像天空繼續藍,像草繼續長

我繼續活著,沒有偏差


語氣控制得剛好

眼神配合地恰

說話的時候會記得微笑

像早晨準時升起的太陽——

不發熱,只是光


午餐吃一樣的東西

坐在同一張椅子

看著手機發光又熄滅

不回應

因為也沒人真正說話

像燈塔提醒海浪——

你沒有港口


有時候

我會在廁所多坐幾分鐘

不是累

只是想有一點「不像活著」的時候


有時我會突然停住

看著窗外那片沒有風的午後

想起某句話,或某個名字

但我不說出口

讓它在心裡輕輕地

像皺掉的紙,被放回抽屜


夜裡,卸下白天那副活著的樣子

不再說話,不再思考

靜靜地,像一件舊衣服

掛回心底那間黑房間裡

躺進心底那間不開燈的籠子

那裡沒有門,也不需要

沒有窗,沒有聲音

只有一張床,鋪滿昨天的影子


——沒有聲音

——也不再需要聲音


這就是日常

不痛,不響

像一條擦乾的河

知道自己不會再流了


不是不自由

是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

和沉默一起穿戴上身

像衣褲,像皮膚,像骨頭

像穿了一雙太久沒脫的鞋

腳底的傷口

也不痛了


「後來連渴望都安靜了,才真正成了籠裡的人。」



──────────────


日復一日,沒有人發現你不見了。

因為你,是自己慢慢消失的。


──────────────



骨灰

——夢燒完後,只剩一點點餘溫可以取暖


我將自己一點一點地燒掉

從羽毛開始,,一根根燒掉

皮膚、血液、再到骨頭

最後是——

那顆曾經為自由跳動的心


沒有火把我點燃

是夜太黑,我太冷

只能焚燒自己的身體

生出一場微弱的火

火很小,聲音也小

像命裡最後一盞燈


我餵進去所有沒有兌現的東西

一封信、一段旋律

一場未開始的啟程

一個沒說出口的名字……

還有那雙,一直等待張開的手


每一根羽毛燃燒時

都發出一種沉默的聲響

那是許過願的聲音

也是無人收信的回音


火不大,卻燒得很久

有些夢,死的時候沒有聲音

但燒起來,比痛還亮

一層層燒

沒有聲音只有光

一閃即滅


我坐在火旁,看著

那一個個,曾經的自己,被燒為灰燼

像坐在一場不會來的春天裡

幫他們蓋了一座安靜的墳


我沒哭,也不是不痛

只是眼淚預先燒掉了


當最後一縷煙升起

我終於可以攤開灰

躺進去,不是為了睡

是為了,不再等待天亮


現在的我沒有夢

沒有形狀

只有一把灰

握在空空的手心裡

像最後的證明


不是放棄

只是我再也找不到

任何一個想飛的理由


現在的我

只剩下骨頭與火的記憶

擁抱著彼此


不是誰讓你熄滅的

你只是,自己慢慢燒完了

然後靜靜躺下,成為一堆

再也無法飛起的骨灰


「你,是自己慢慢消失的。」



──────────────


最後連夢的形狀都模糊了,

你不再知道自己,曾經相信過什麼。


──────────────



羽落之後

——當連夢的形狀都模糊了,我只剩下沉默


我不再記得風的名字,風的味道

也不再抬頭,仰望天空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飛過


曾經我以為只要夠努力,夠痛

就會飛得比誰都遠

如今我連起飛的夢

都像一張褪色的紙,輕輕折疊

連仰望都顯得多餘


有時,在半夢半醒之間

一根羽毛會掠過心口

但醒來時,只剩空氣

像沒有名字的疼——

不再需要被解釋


我翻過舊日記、舊照片

像翻過一個與我無關的世界

想找一點「我曾經相信」的證據

卻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那些燃燒過的眼神、筆跡、願望

如今靜靜地住在他人的記憶裡

與我無關,與我 —— 無聲


我走得越久,心越輕

不是自由的輕

是被風遺忘的輕

像落葉墜入無水之湖

毫無漣漪


我不再提起翅膀

也不再懷念飛翔的形狀

甚至開始習慣沒有它的模樣

肩膀乾淨得

像從未承載過夢

像一個孩子從未做過的夢


街道如此平靜

天空如此遠

我低頭行走

與所有雲無關


不是不想

是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原來有一天

不用被剪斷,不用被壓彎

翅膀也會自己消失

像一句說到一半

從此沒有結尾


像你沒哭

但已經失去了什麼

只是不再提起


「翅膀不是被奪走的,是從你身上慢慢退化而去的

像水分、像光,像一切曾經深信不疑的事物。」


——————


風留白

——寫在所有語言沉默以後


不寫結局

讓風替我留下空白

一張沒有名字的紙

擱在夜裡最輕的地方

等誰來翻頁,或者不翻


這些話語不需要被理解

就像風路過山谷

只為一次擦肩


我不再說也不再記得

翅膀的重量與名字

只願此刻安靜像從來沒有開始過


如果你讀到這裡

那就讓我們坐在風裡靜靜地

把曾經想飛的心闔上

像一本書,不必闔眼,也能做夢


——————


收尾的低語



如果你也走到了這裡

那就讓我們安靜地

把那些沒說出口的痛

放進詩裡,藏起來


不為了飛翔

只為了——

記得我們曾經,想飛


這是一封悄悄的自白

如同詩本身的氣息

不是為了說服誰要勇敢

只是想陪那些不再說話

不再掙扎的人

靜靜地坐一會兒


如果這些詩

在某個時刻陪著你,那就夠了


⋯⋯一個曾經摔下來,現在學會慢慢走路的人。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