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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迹拓谱》第二十四章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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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这样的剧本,究竟是在为谁设局?

我盯着梦露生成的暗门分布图,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那些精密到变态的触发条件,让我看到两种可能性的轮廓逐渐浮现。

第一种可能:这套剧本从一开始就是为我们先驱者设计的。

那些暗门在黑暗中沉睡了十三年,不是在等普通游客,而是在等一个自以为能掌控因果的人。等他傲慢地伸出手,试图"纠正"每一个看不顺眼的节点,然后眼睁睁看着整个世界在他手中崩塌。

第二种可能藏在一个技术性的细节里:张振山的剧本实体化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这意味着绝大部分场景无法用虚拟投影实现,必须真实搭建。在真相之塔的系统里,低实体化的剧本可以生成无数个平行副本,每个游客都能从头开始,独立体验完整剧情,互不干扰;但高实体化的剧本只能以"世界地图"的形式存在——所有游客共享同一条时间线,剧本走到哪一天,你进去就是哪一天,无法倒带,无法重来。

这就像旧时代网游里的世界地图和副本地图的区别。副本里你可以反复刷怪练级,是独立封闭场;但在世界地图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实时的、不可逆的,会影响到同一片区域里的所有人。

这种设计近乎变态。它让这五万多个场景成了一个共享的、实时流动的生态池。一旦入场的游客数量突破临界值,数以万计的干预行为就会像病毒一样在实境中交叉感染,最终迫使那些暗门集体炸裂。

所以第一种可能是定向狙击,专门针对先驱者;第二种可能是广撒网,用人群的集体干预来制造同样的效果。无论哪一种,他的目的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证明"干预"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是在向人们演示那句古老而陈旧的格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用极端的推演告诉我:如果你掐断了一场导致伤亡的火拼,你同时也可能掐断了三个原本会为世界带来善意的灵魂;如果你扼杀了一个尚未成气候的贪官,你同时也可能埋葬了一场惠及万众的医学突破。

这简直是对“正义”最无情的嘲讽。他在暗示,如果整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原本就嵌入了"坏中育善"的机制,那么我这些自以为在"清理污点"的操作,是否反而将整个生态逼向了崩塌?

又或者,他是在提出一个更惊人的问题:真相,真的值得毫无保留地公开吗?在这个所有过往都无法隐藏的时代,每一段羞耻、每一次背叛、每一个错误都被摊在阳光下暴晒——对人类文明而言,这究竟是洗净沉疴,还是将整个社会撕裂成裸露的伤口?

我一度怀疑,他是否在试图否定这场全民审判。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脑中的理性逻辑瞬间否决了。因为历史数据早已给出了这种尝试的结局——在绝对的共识面前,任何形式的‘否定’都像是撞向冰山的鸡蛋。

我不必推演,只需回望。回望多年前那场轰动全球的舆论风暴,那是反对派声音最响亮的一次集结,也是他们输得最惨烈的一次溃败。

如果这真是他的意图,那我只能说,他在进行一场注定彻底失败的抵抗。

联邦公共事务讨论平台在二十年前开通之后,那场关于"是否继续全民审判"的投票便以实时更新的状态挂在了置顶处。它像一颗恒定的星,悬浮在全人类的意识上方,每个人随时都能修改自己的立场。

然而,数据给出的答案是绝对的冰冷与坚定。

二十年过去了,支持率从创世初的95.03%,一路攀升到现在的99.15%。这个数字不再是统计学上的偶然,而是全人类在二十年间,用无数次的确认、修正与自我剖开,亲手钉死在文明柱石上的定论。

几乎没有支持者会反水。倒是那些曾经躲在阴影里、试图保住最后一点虚伪的反对者,在看清了因果链条的必然性后,一个接一个地改变了态度。

那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联邦历十四年。

一个叫Chelsea的五十一岁小伙子,在平台上发布长文:《我们是否应该结束这场越来越像宗教审问的自我消耗?》。

他的帖子引发了一场规模极其庞大的全民讨论,上千万用户卷入争辩,火药味浓到Apollo都发出了情绪过载预警。

所有人都在看这场辩论会把支持率往哪个方向推。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支持率不降反升,从96.12%直接跳到了98.96%。反对的声音不但没有动摇共识,反而让人们在公开的讨论中再次确认:这套系统的透明度经得起任何追问,它的责任追溯机制经得起任何检验。

Jesus在事后的分析报告里用了一句很冷静的评价:"批判性对话强化了系统的透明度认知,公众对责任可追溯机制的信任度达到历史新高。"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最激烈的反对者,往往成了最坚定的奠基人。Chelsea大概从未想过,他那篇充满悲悯与愤怒的檄文,最终竟成了全民审判合法性的最后一块拼图。他试图用人性的温情来对抗系统的冷酷,试图用宽恕来终结复仇。

在那篇被后世无数次引用的帖子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呐喊者,试图叫醒装睡的世界。

"睁大眼睛看清楚吧!"

Chelsea的帖子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联邦公共事务平台的置顶位置。

"这场所谓的正义审判,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仇恨?怨念?永无止境的追讨?我们明明已经拥有了如此辉煌的文明,本该心平气和地生活,本该去追求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本该把目光投向浩瀚的未知。可现在呢?全人类像疯了一样死死扒着过去的伤疤不放。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和旧时代握手言和?"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引用复杂的伦理学理论。他只是在附件里上传了1354个自己的记忆包,以及另外7738个他人转交给他的记忆包。一共9092个第一人称视角的文件,像一堆沉默的证物,摆在全人类面前。

没有煽情的解说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附言:"如果你真的相信现在的制度是对的,那就把这些看完。"

我点开第一个记忆融合文件簇。

【联邦历8年,3月17日,Chelsea视角】

我和妻子正走在街上,前面的路口围了一群人,嘈杂声像沸水一样翻滚。

我握紧妻子的手:"那边是不是出事了?走,看看去。"

画面切换,视角转入漩涡中心。

【冯晓明视角】

"你们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我的嗓子已经哑了,双腿像灌了铅,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人看着,我早就瘫在地上了。"我每天都在忏悔,每一秒都在煎熬。要我下跪?要我磕头?还是要我的命?行!都行!只要能让这一切结束——"

我真的想死。只要能结束这一切,让我怎么死都行。

我把脖子伸直,像待宰的牲口:"求你们了,给我个痛快吧!"

【张秀芝视角】

这个杀人凶手还有脸求饶,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让我恶心。

"你以为我不想宰了你?要不是这该死的AI护着你——"

我抬起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想掐住他的脖子,想看他那种令人作呕的脸变成紫红色。但我的手刚伸出一半,就在空气中停住了——AI检测到了攻击意图,强行锁死了我的肌肉。

我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张诗雨视角】

姑姑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愤怒和悲痛像电流一样传导到我身上。我一手拽住姑姑的袖口,防止AI做出更严厉的判定,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

"姑姑,犯不着为这种渣滓动怒。"

我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人群。我不怕他们看,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让全世界看看这副伪善的皮囊下面藏着多么肮脏的灵魂。"

罪案编号:TL-93102407-3853。

红色的字符像烙印一样悬在半空。

我像个尽职的导游,把这个编号展示给每一个路过的人,仿佛这串字符就是一张传票。来吧,扫一扫,看看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当年是如何把我表哥推向深渊的。

【冯晓明视角】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每一道视线都是一次审判,每一次检索都是一次凌迟。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你们以为我不想死?我试过!真的试过!"

这不是假话。有一次,我关掉了脑中AI,从桥上跳了下去。冰冷的河水灌进肺里那一刻,我以为终于解脱了。

可当我再次醒来,一切照旧。我的记忆连0.1秒都没有丢失,系统完美地复原了我,连同我的绝望一起。

【张秀芝视角】

"你死了,我儿子就能活过来?"

我咆哮着,声音嘶哑。

"凭什么你这种畜生能永生,而我那个善良的孩子却化成了灰?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这样就可以指着他的鼻子,把积压了几十年的诅咒全都骂出来。

"我们会一直跟着你,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冯晓明视角】

我像条狗一样不停鞠躬,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何必呢?这样下去我们都是在互相折磨。开个条件吧,钱?房子?器官?只要我还有的,全给你们!"

【张诗雨视角】

我笑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畅快。

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里只有一种冷酷的快意。

"折磨?不,这叫报应。"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字都钻进他耳朵里,"几十年了,我们哭过、求过、跪过,换来的是什么?是冷漠,是敷衍,是'证据不足'。现在终于轮到你尝尝这种滋味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知道什么最让人绝望吗?是看着仇人逍遥法外,而你连骂他一句的权利都没有。"

记忆跳转。一个月后。

【联邦历8年,4月14日,冯晓明视角】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同样的噩梦。

这家人排好了班——前天张秀芝,昨天她丈夫,今天轮到侄女。

他们在我家门前守株待兔,见人就递上罪案编号,像发传单的推销员,只不过推销的是我的罪行。

每个扫码的路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坨还在冒热气的排泄物。

旁边一个小伙子扫了罪案编号,吓得把冰淇淋掉在地上。

记忆包还在继续播放,时间跳转到了半年后。

【联邦历8年,10月18日,冯晓明视角】

楼下的街道已经成了我的噩梦,我快要崩溃了。

她们还站在那里,像两尊沉默的石像——从春天站到秋天,从清晨站到深夜。

我已经大半年没有迈出过家门了。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像是腐烂的果肉。我不敢开窗,因为只要拉开一条缝,就能听见她们的声音飘上来——有时是咒骂,有时是哭泣,更多时候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我好想我的老婆和孩子。

照片被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们的笑容已经模糊成一团光影。可她们不肯来看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上个月女儿试着来过一次,刚走到楼下就被认出来了。"你是冯晓明的女儿吧?"那个陌生人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你爸可真是个畜生。"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我不怪她,是我让她们蒙了羞,谁愿意有个丧尽天良的丈夫?谁愿意有个被全社会唾弃的父亲?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跪在床边,对着虚空祈祷。

"盘古啊,如果你真的能听见,求求你看看我吧。"

我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我是真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是肉体的——是灵魂被放在磨盘里,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求求了,要么让我死,给我个痛快;要么……要么能不能给我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都行,哪怕是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儿。只要能让我赚一点CZ币,一点点就好。"

我不敢奢求能赚到封存罪行记忆的那笔巨款——那对我来说像天上的星星,永远够不着。我只想攒够长期休眠的费用,让我睡过去吧,像个死人一样睡过去,直到这世界不再有人盯着我。

我只想喘口气。

可是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楼下那盏灯牌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爬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血红的编号。

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我以为她们总有一天会累,会厌倦,会放弃。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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