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將至，古廟的殘壁滲出冷意，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一縷縷青煙纏在空氣裡，像夢未醒。

昱朋披上鬆垮的外袍，抖了抖衣角，低頭望了一眼胸口那已沉入血肉的符文，若有所思。

「你又在想什麼？」夜行燈靠在破牆邊，手裡轉著一把金屬短刀。

「想我們得去哪裡。」昱朋頭也不抬地說。

「這還不簡單，」她將短刀收進袖口：「往南，山下那座交界聚落『角落巷地』。」

佛伊坐在石堆上，雙肘撐膝，神色仍有些恍惚，像剛從什麼濃稠的夢裡爬出來：「我記得那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什麼情報也都有……」他咕噥：「還有各種酒。」

「我不介意再喝一杯，」昱朋提了提掛在腰間的葫蘆：「不過這次你喝三杯前得先保證不再吟詩自爆。」

「我不會了。」佛伊悶哼一聲，語氣罕見地柔和下來。

「不會喝酒，還是不會自爆？」昱朋抬眼看他。

佛伊沉默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都不會，但也都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讓體內那個東西決定我要做什麼。」

夜行燈靠著殘牆，手中的短刀慢慢停下。

佛伊繼續說：「以前我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那些被我獻祭的人，也不過是詩裡幾句寫完就散的詞。」

他的聲音很小聲。

「但昨晚我想了一夜。」

「他們不是詞。」

「他們有名字，有家人，也有人在等他們回去。」

「想通了？」昱朋晃了晃葫蘆。

「沒有。」佛伊搖頭：「只是決定先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我害死過的人。」佛伊抬起頭，那張原本總帶著狂熱與傲慢的臉，此刻竟顯得有些憨厚笨拙。

「一個一個記住。」

「然後呢？」夜行燈問。

佛伊停頓了一下。

「然後活久一點。看看能不能做些……好事。」

夜行燈歪頭看著他。

眼神裡閃過一絲評估，最後將短刀收回袖口。

「那你最好真的活久一點。」

昱朋笑了一聲。

「聽見沒有？小姑娘已經開始替你安排餘生了。」

「少說兩句沒人會當你啞巴。」夜行燈白了他一眼。

佛伊沒有反駁。

只是重新站起身，將肩上的破布披風拉緊。

「走吧。」

「我還有很多名字沒想起來。」

他們在廟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望了望那片差點變成戰火與魔氣交纏過的空間。要是時間線沒有重來，或許現在古廟的地面早已塌陷、焦黑，整座古廟將會靜默如墳。

不過昱朋和火羽惡魔費羅撒的梁子是結下了，惡魔能穿越在不同時間軸，他遲早會從舊世界追殺到這裡。

就是不知道他的爪牙能不能一同穿越時間軸？昱朋心想。

「可惜啊，這裡的環境我才剛摸熟。」昱朋歎了一口氣說道：「現在又要換地方當老鼠了。」

「不當老鼠也可以。」夜行燈翻了個白眼:「當狐狸也不錯。」

「那你呢？當烏鴉怎麼樣？」他笑著看她。

夜行燈沒答，只是舉起手，拉著眼角做了一個鬼臉。

「走吧，狐狸與詩人。」她轉身向山道走去，斗篷在晨霧中緩緩飄展：「我們還有很多謎題要解開。」

昱朋與佛伊一前一後跟上。

朝著那座在地圖邊界、連西奧帝國都懶得管太深的聚落——角落巷地。

他們不知道自己即將遇見誰，也不知道這趟旅程會不會再一次逼近死亡與遺忘的記憶。

角落巷地遠遠看起來像一隻渾身發癢的獸，皮膚上長了帳棚與煙霧，偶爾還會抖動一下。

「說真的，這地方沒牆啊。」夜行燈瞇起眼睛，望向山道下方。

「連堵牆都沒有，這也算聚落？」

「有啊。」昱朋指向那排斜插在泥地裡的木樁。

木樁不是直立的，而是斜斜往外刺，像從地底掙扎出來的刺，沾著泥、掛著骨，有些地方還綁著獸毛和鐵絲。昱朋一眼看出，有些是防禦用的陷阱，像某種獸類曾經撞過。

「那就是牆。」

「那是木樁。」

「角落巷地不挑。能讓人流血的東西都能算牆。」

「那如果入口堵住，要翻牆進去怎麼辦？」夜行燈看了一眼木樁上掛著的獸毛。

「撞上去。」佛伊在後面低聲補了一句：「活著穿過去，就算獲准進入。」

「你怎麼聽起來還挺懷念？」夜行燈回頭看他。

佛伊沉默片刻。

「我以前在部落住的地方，牆比這更奇怪。」

眾人閒聊著，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角落巷地的入口外面。

昱朋走在最前，忽然鞋底踩出一聲脆響。他低頭看去，是一塊斷得整齊的紅磚，上面還黏著一撮濕漉漉的頭髮。

「有人剛撞過這裡。」他說得像在談論天氣。

「你怎麼知道是撞的？」夜行燈蹲下來看了看。

「磚沒長腿。」

「我問的是，為什麼不是有人拿磚打他？」

「若是這樣，那就代表這裡的治安比我想得好。」昱朋低頭重新看了一眼。

「哪裡好？」

「至少兇器會留在現場。」

佛伊站在後面，看了那撮頭髮片刻。

「人應該還活著。」

夜行燈問：「你又怎麼知道？」

「頭髮不夠多。」

「有道理，看來只是普通問候。」昱朋點頭。

角落巷地有兩個入口，他們走的是靠大荒漠這側。另一端則靠近西奧的通道，據說設有軍哨與稽查點，出入都得交稅或報名號。

但這一邊，誰都可以進。只要你還活著就能進來。

踏進角落巷地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混亂。

帳篷擠著帳篷，像是誰在這片沙地上抓了一把獸皮與竹竿隨手丟下，結果竟然自己長出了聚落。

中間夾雜著些半毀的木屋與紅磚矮房，屋頂有的用碎鐵蓋、有的乾脆裸著，裡頭有聲音傳來，有嬰兒哭，也有鐵鍋撞地。

「這些房子到底是怎麼蓋起來的……」夜行燈望著一間歪斜木屋。它的二樓壓在帳棚上，帳棚又從牆洞裡伸出半截，像兩棟建築打架後卡在一起。

「看起來不像給人住的。」

「確實不是。」昱朋說。

「那是做什麼的？」

「可能一樓藏贓物，二樓藏人犯吧。」

佛伊抬頭望向那扇歪斜窗戶，窗後的人影立刻縮了回去。

他們穿過第一條小巷，巷子兩側都是低矮的攤位。有人在賣乾肉條、有人擺了瓶瓶罐罐的藥水，也有人蹲在地上，擺著幾塊生鏽的仿製符文石頭，宣稱那是從遠古時期的神祇墳堆裡挖出來的。

夜行燈在攤位前停下，隨手撿起其中一塊，她用指甲刮過石頭表面的鏽斑，又湊近聞了聞。

「這不是墳土。」

攤販抬起頭，臉色不善。

「小姑娘懂什麼？」

「豬圈的泥、鍋底灰，還抹了一點獸血。」

夜行燈把石頭放回原處。

「下次至少把上面的豬毛拔乾淨。」

攤販低頭看了一眼，默默將那塊石頭收進布底。

「眼力不錯。」昱朋在旁邊笑了一聲。

「我以前靠這個吃飯的。」她說得輕描淡寫，隨即湊到昱朋耳邊。

「那石頭不會是你去舊世界時亂丟的吧？」

昱朋不語，只是微微一笑。

市場氣味混雜。汗水、獸皮、香料、腐爛的甜果味、炸蟲子油，以及一種說不上來的鐵鏽味——不像血，卻總讓人想起血。

走過第三攤時，前方一名矮人背對他們，正拍著桌面怒吼：「我這粉明明加了真骨灰！你們這些亞人懂什麼？」

對面的蜥蜴人吐著舌頭，只發出嘶嘶笑聲。

昱朋放慢腳步。

「看到沒有？這種地方吵架有一條規矩。」

夜行燈問：「什麼規矩？」

「先解釋的人通常是騙子，先拔刀的人通常是被騙的。」

「那你跟人吵架時是哪一種？」

「我不跟人吵架。」

「你這麼有修養？」

「不是。」昱朋晃了晃腰間的葫蘆。

「我通常等對方先拔刀，這樣拿他的錢比較沒有罪惡感。」

佛伊問：「如果他沒有錢呢？」

「那就代表這場爭執從一開始便毫無意義。」

「我突然覺得拔刀的人也有點可憐。」夜行燈嘆氣。

　　他們繼續往裡走，帳篷後方開始出現一些像屋又不像屋的建築，有的是木頭屋搭在帳棚之上，有的是屋牆上長出帳棚頂。有個男人從窗口探頭出來，頭髮綁成六股辮子，滿臉刀疤，盯著他們看了五秒，然後又縮回去。

「你剛剛看他的眼神太直接了。」夜行燈悄聲說道。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熟人。」

「那張臉一看就是燒殺擄掠之輩。」

「我們也算是啊？」

佛伊走了幾步，忽然低聲說：「你們不算。」

「那你呢？」昱朋回頭看他。

佛伊沒有立即回答。

「我還在改。」

夜行燈抿嘴竊笑著，三人間的氣氛非常融洽。

佛伊忽然開口說道：「你們有注意到嗎?」

他沒有轉頭，只用眼角掃過身後的人潮，聲音低得像在胸腔裡滾動：「有人在跟著我們。」

昱朋仍維持原本的步伐，伸手摸了摸路旁攤位上的骨製酒杯。

「跟了多久？」

「從進入第二條巷子開始。」佛伊說。

夜行燈沒有回頭，只把手伸進袖口，輕輕扣住短刀。

「要把他抓出來嗎？」

「不用。」昱朋放下酒杯，嘴角微微揚起：「既然他這麼喜歡跟，就讓他選一個喜歡的人。」

三人經過下一處路口時，自然而然地分向三條街道。

夜行燈前往販售古書與符文的攤區，佛伊混進蠻族商旅聚集的酒市，昱朋則繼續沿著主街閒逛。

他們約定午後在一處廢棄工藝坊前集合，除了打探情報，也想看看那名跟蹤者究竟會選擇跟誰。

奇怪的是，三人分開以後，那道腳步聲也跟著消失了。

無論是走進古書攤區的夜行燈、混入蠻族酒市的佛伊，還是在主街閒逛的昱朋，都沒有再察覺有人尾隨。

那名跟蹤者似乎只對聚在一起的三人感興趣。

角落巷地午後的天氣始終懶洋洋的，像一塊失溫的毛毯，悶著，軟著，黏在每個路人鼻尖。

市集裡雜音喧囂，帳棚與矮房像長了腿般不斷移動，明明上午還是鐵皮搭建的矮鋪，今日已換成獸皮帷幕與獸骨骨架，攤販間隔也改了位子，像是整座聚落會呼吸似地微微變形。

一段時間後，昱朋、佛伊和夜行燈在廢棄工藝坊門口集合，準備交換情報。

「在酒市逛了半個下午，什麼都沒帶回來啊？」昱朋最先注意到佛伊兩手空空。

「沒打探到什麼。」佛伊眼神下垂。

「酒呢？」

「沒喝。」

夜行燈正準備取出羊皮卷，聽見這句，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忍得住？」

佛伊臉色微沉。

「我早上說過，這次不會了。」

「角落巷地今日最離奇的傳聞，已經被我們撞見了。」昱朋點了點頭。

佛伊懶得理他。

夜行燈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張破損的羊皮卷。

她將羊皮卷展開在地，上頭畫著三道圓環：一為染血之紅，一為溢財之金，一為純白如無。染血之紅的圓環長得和夜行燈手掌上的圓環如出一轍。

「我把四處打聽來的說法對過一遍，找到了一些和古神有關的東西。」

夜行燈看向昱朋說道。

「不過，說不定你以前就知道了。」

「就算知道也忘了，只能麻煩妳再講一次。」昱朋搔了搔臉頰。

「我原本只知道殺戮之神的圓環。畢竟……我親自見過。」

夜行燈的聲音短暫停頓，隨後用指尖依序點過羊皮卷上的三道圓環。

「但這卷古代神話裡，記載的不只塔莫爾。」

「在人類出現以前，世界似乎由三種概念統治——殺戮、繁榮與虛無。」

「它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生物，也不只是擁有力量的意志。古書把它們稱作古神，因為它們本身就代表『世界應該以什麼方式存在』。」

「像天災一樣的東西？」佛伊問道。

「比天災更加神聖，也更不講理。」夜行燈故作神祕地說，她把羊皮卷翻到背面。

「人類出現後，開始依照不同古神的習性供奉祂們，藉此換取力量。殺戮之神需要的是血肉，另外兩位需要什麼，這羊皮卷沒有說清楚。」

佛伊低聲問：「所以，那個時代的人都能使用古神的力量？」

「不一定。」夜行燈搖頭說道：「這裡寫得很模糊，只說有人得到回應，也有人獻上一切，最後什麼都沒有。」

她又翻過一頁。

「後來古神離開了這個維度。失去崇拜對象後，人類卻不願意放棄神明。」

「所以，有一部分人開始嘗試把自己變成神。」

「盡是妄想成神的偽造品。」昱朋輕哼一聲。

「這本古書也只寫到這裡。」夜行燈捲起羊皮卷：「至於他們在哪裡變成神、用了什麼方法，還有為什麼成功的人只有那些……我沒有查到。」

她敲了敲卷軸。

「乍看像是一篇野史，但內容和我們親眼見過的事情太過契合，恐怕不能只當成故事。」

佛伊怔怔地低頭，看著自己雙手。

「我……是那種『妄想成神的偽造品』嗎？」

夜行燈搖頭：「你還是人。只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昱朋想到了火羽惡魔。

佛伊感覺在醞釀要說些什麼。自從昱朋等人進入他的生活後，他確實也不想再任體內的邪惡力量擺佈了。

「差不多了。」昱朋打斷他們：「感覺費羅撒要來了。」

夜行燈點頭，掌心上的圓環閃過一絲血紅光芒。

「佛伊體內有他的能量，他聞得到這裡的氣息，我們沒多少時間。」

「要去哪？」佛伊問，語氣中有一絲未熄的希望。

「我們要找一個人。」夜行燈看向昱朋：「他肯定有更多現代神祇的線索。」

看來夜行燈不只買了古書，還打聽了這些傳說故事的來源。

「誰？」

「我也沒見過…」夜行燈說：「我整個午後都在找這個人，但是毫無頭緒。」

昱朋望向遠方的市集，胸口的封印在微微發燙。

「先走吧。」

昱朋低頭啜飲著從巷口攤販換來的苦漿，這種漿水說是酒精，其實是由發酵的昆蟲與酸穀混釀出的劣等貨，味苦、澀口，卻能讓唇齒泛麻。

「又有人跟來了。」他懶懶說道，手腕一轉，那根匕首在他指間閃了個圈。

夜行燈立刻抬起頭，眼珠轉動得像貓。

「三次了，剛剛我們在蛇骨巷轉角時，他就重複踩了兩遍那灘髒水。」佛伊的聲音低沉，像是在體內搗碎石頭般，悶悶的震出來。

昱朋回頭一笑，帶著一貫的戲謔：「你確定不是你太高，踩水聲太大？」

夜行燈抿嘴笑了一下，但手卻已探入斗篷內。

他們默契地轉向一條無名巷道，那裡兩側是塌了半邊牆的磚房，地面積水，天光透不進來，像是嘴角咬著秘密的狹縫。

走到中段，昱朋忽然止步，低頭對著水坑照了照自己的臉。

「你要不要也照一下？佛伊？」

佛伊一臉莫名地湊上來，還真準備低頭照，卻聽到身後『啪』的一聲。

夜行燈一腳踹翻了藏在屋簷陰影下的什麼東西，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孩跌了出來，滿手是碎布與銅幣。他驚慌地嘶叫，卻發不出聲音——他是個啞巴。

「抓到你了。」夜行燈吐了吐舌頭，攤開掌心。掌中圓環泛起一層淡淡紅光。

佛伊原本已握緊拳頭，看清對方只是一名孩子後，手指又緩緩鬆開。

「只是個孩子。」

「孩子也會跟蹤人。」夜行燈說。

男孩看著佛伊九尺高的身軀，臉色驟然發白，慌忙跪倒在地。

佛伊神情微微一僵。

「別跪。」

男孩抬起頭。

「我們不是來收你性命的。」佛伊刻意放輕聲音：「有什麼要給我們，拿出來就好。」

小男孩遲疑片刻，才顫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嵌滿碎骨的銅幣。銅幣像是活著的，一邊慢慢旋轉一邊發出濁音。

昱朋蹲下來，吹了吹那枚銅幣，銅幣瞬間停住，那上頭刻著一個骷髏，空洞的雙眼像是無盡的深淵。

「這不是通用貨幣或祝福幣……」他抬頭：「這是邀請。」

男孩點頭，伸手指向市集深處。那裡方才明明只有兩面破布與一堵矮牆，此刻卻多出一座以獸骨搭建的帳棚。那帳棚四周掛滿乾裂的獸顱與風鈴，像是張開的顱骨之口。

「看來我們有接下來的新行程。」昱朋拍拍夜行燈的肩。

「我們就這樣進去嗎？」她挑眉。

「我總覺得，他是我們要找的人。」

佛伊神情緊張地說：「不管他想要什麼，都不會是你手上的苦漿......」

昱朋莞爾。他們朝著那張開骨口的帳篷走了過去。

這座帳棚，在角落巷地裡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聞，但卻無人能明確指出地點。

有人說那裡買得到西奧禁書裡失傳的召喚刻印，也有人說裡頭的店主收過十七國國王的腦袋來釀酒，還有人說，那帳篷本身是個活物，每過一季就換位置。

沒人說得準。因為見過裡頭「那位」真面目的，多半再也沒出來炫耀。

三人站在帳棚前時，風靜了。就像整個角落巷地知道某種規矩快要被打破。

帳棚門口兩側各插著一根嵌骨長杖，杖上纏著麻繩與指骨編織成的圖騰。昱朋伸手欲撩帘時，長杖忽然自動交叉擋住。

「這是守門杖。」佛伊低聲道：「我族也有這類物件……」

昱朋歪頭笑了笑：「蠻族的擺飾啊……」

他正要說話，佛伊卻先開口了，一句低吟便從他喉間流出，像古老的吟詠。

兩根長杖發出咯吱聲，隨即收回原位，帳棚入口緩緩打開，彷彿啟齒。

「這是霜原赤甲之詩，第七首，名曰《斷首者憶》。沒想到這個守門杖跟鐵鞍族的一樣。」

「說不定就是鐵鞍族的…」昱朋拖著下巴踏入帳內。

帳棚內比外面看起來空間更深。幽紅色的光並非來自燈火，而是從帳壁的縫線與獸皮紋理間緩緩滲出，照亮滿屋懸掛的乾枯頭顱與獸骨。那些頭顱高低錯落，有人、有獸，也有一些早已無法辨認原本屬於何種生物。它們在毫無風息的帳棚裡輕輕搖晃，彼此碰撞，發出細碎的磨牙聲。

帳棚中央立著一座低矮石台，石台上坐著一道暗紅色的身影。

起初，三人只看見一件由破布、乾裂皮革與繩索層層糾纏而成的寬大斗篷。衣料堆疊得過於厚重，幾乎看不出底下是否真的藏著一具身體。

那道身影一動也不動，不像正在等候客人，更像已經在此坐了許多年，而這座帳棚與滿屋收藏，只是後來慢慢生長在他的周圍。

幽紅光線逐漸向上爬去。

斗篷領口之間，露出一顆慘白顱骨，是骷髏。

顱骨外罩著一只金屬鳥籠，交錯鐵絲緊貼骨面，向外生出一根根尖銳倒刺，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刑具，將死者的頭顱永遠囚禁其中。

而在鐵籠內側，每一道骨縫都刻滿細密文字，那些字跡沿著顱骨彎曲、重疊，甚至深入眼窩與齒縫，像有人將一段漫長而無法遺忘的歷史，活生生釘進了他的頭骨。

兩個漆黑眼窩朝向三人。裡面明明空無一物，昱朋卻清楚感覺到——對方早已看了他們很久。

「這下總算見到了。」昱朋低聲說。

那骷髏開口了。

「你們收下的，是我的『幣』。」那聲音乾癟卻沉穩，像是把萬千細線縫進鼓膜。

「初次見面，我聽說你們在打聽我。」他慢慢站起身，那件斗篷竟然無風自飄。

「報上名來。」昱朋笑道。

「收藏家。」

「我是商人。」

昱朋挑眉：「做什麼生意的？」

「關於『失去』的生意。」他一字一頓說。

接著，他從袍中伸出手，手上把玩著一枚與方才相同的嵌骨銅幣。

「這枚幣，是交易的憑證。當它旋轉，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藏得多深……我都會找上你。」

「那聽起來像詛咒。」夜行燈低語。

「不，是服務。」收藏家低頭微笑，那一笑卻彷彿頭顱裂開了些微。

「我賣物，也買物。我尤其喜歡……有『故事』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佛伊，那一眼讓空氣像是灌滿黑沙。

「你，詩人。你的頭，有故事。」

收藏家似乎很喜歡收集蠻族的東西。夜行燈心想，她想到門口的守門杖。

空氣靜了半拍，昱朋忽然開口：「那麼，我們就開始今天的第一筆買賣吧。」

收藏家頷首，動作像木偶般精準。他揮了揮手，幾盞由骨指節編成的燈籠從天花板緩緩降下，照亮台面，也照亮他那鳥籠般的顱盔。

「我想知道一件事。」昱朋踱步向前，語氣仍是閒散：「舊神離去後，那讓人飛昇為偽神的地點……在哪？」

收藏家那雙空洞的眼窩宛如無底深淵，昱朋卻毫無畏懼，反倒笑著拂開袍袖，在那張鋪著獸皮的桌上，輕輕劃下一圈未連的圓。

「我想知道——」他語氣輕巧，像在酒館開場：「——關於那座『能讓人飛昇成神』的神殿位置。」

這句話一落下，帳棚內的風鈴微微顫鳴。

收藏家頭骨裡沒有眼珠，卻彷彿正眨眼，他的聲音依然緩慢：「我知道。」

夜行燈皺眉：「你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那是——」

「傳說故事？」收藏家打斷她，語調宛如舔舐鹽粒:「又或者，是歷史？我的頭顱袋裡，收藏著三千六百六十四顆頭，每一顆都曾說過一些話。有些話，來自西奧高官臨死前的嘶吼；有些話，是在儀式中被燒焦者吐出的最後低語。」

他輕輕從腰際的頭顱袋裡取出一顆頭顱，放在桌上，那是一顆女性蜥蜴人的頭，眼皮乾癟，舌頭半吐，卻似乎仍有餘溫。

頭顱袋的大小不過如尋常皮革腰包一般，卻感覺深不見底。

「這位前輩在十五年前，曾與某位『偽神』同浴於熱岩池中。她見過『人』獲得『神性』的那一刻。」

昱朋摸了摸下巴：「所以你能提供情報，那交換條件是什麼？」

收藏家轉身，一邊踱步，一邊語氣舒緩地說道：「我說過了，我喜歡有故事的東西。」

「我並不貪心，也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的命。我只要……你們其中一人身上的一樣東西。」

他停在佛伊身後，緩緩伸出手指著他。

「你的頭。」

氣氛忽然沉寂。

佛伊緩緩站直身體，九尺高的身影像是一堵牆，他沒說話，卻彷彿整座帳篷都壓低了重心。

夜行燈立刻擋在他身前吼道：「你瘋了，他還活著！你要殺了他嗎？」

「我們在獵殺偽神時需要做參照，他還不能給你。」昱朋陪笑道，手指卻在袍內扣著匕首。

收藏家沉默了半晌，優雅地撫摸著自己的顱籠，空間內的氣氛像拉緊的弓弦。

「我可以不必現在收。」收藏家的聲音低了下來，如同一條蛇緩慢鑽進耳中。

「我只說，我要他的頭。」

「等他老了、死了、戰死了……或者你們不再需要他的時候，再把頭交給我。」

他攤開雙手。

「這是我能做的讓步。」

帳棚裡安靜下來。昱朋沒有立即回答，他看向佛伊。

「這是你的頭。」昱朋說：「不能由我替你賣。」

夜行燈仍站在佛伊身前，沒有讓開。

「這不只是死後留下什麼東西的問題。」她盯著收藏家：「誰知道他會拿你的記憶或靈魂做什麼？」

「我收藏故事，不糟蹋故事。」收藏家微微歪頭。

「這句話從一顆把頭裝在袋子裡的骷髏嘴中說出來，沒有多少說服力。」昱朋說。

佛伊沉默許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經握著武器、寫下詩句，也曾親自將無辜者送葬。

「如果我拒絕。」佛伊問：「你就不會告訴我們神殿的位置了？」

「交易就是交易。」收藏家回答。

「那就拿去吧。」佛伊抬起頭。

「佛伊！」夜行燈轉頭看他。

「不是現在。」佛伊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這顆頭對我也沒有用了。」

他望向收藏家空洞的眼窩。

「但你必須保證，你提供的情報是真實的。不是謠言，也不是假借死者之口編造的故事。」

收藏家將桌上的女性蜥蜴人頭顱輕輕捧起。

「我以此顱生前所見、死前所言，以及被我收藏至今仍未腐朽的記憶立誓。」

佛伊看著那顆頭顱。

「成交。」

收藏家緩緩伸出手，昱朋卻先按住桌上的嵌骨銅幣。

「再加一個條件。」

「說。」

「佛伊活著時，你不能以任何方式索取他的頭，也不能因這筆交易對他動手。」

「可以。」

「你知道的部分都必須說清楚，不能只丟給我們一個名字，讓我們自己去送死。」

收藏家頷首。昱朋這才轉動銅幣，骨幣發出低沉濁響。一道微不可聞的風從地板升起，吹動帳內所有懸掛的指骨，彷彿整座帳棚都承認了這筆交易。

「很好。」收藏家收回手。

骷髏面孔在鳥籠鐵片後方裂開一道細縫。

「那就聽好了。」

「我將告訴你們，偽神是如何誕生的。」

「以及那座神殿裡，究竟埋著什麼。」

「那裡，原本是舊神之一，虛無之神納沃爾的居所。」

收藏家的聲音變得低緩而穩定，彷彿吟詠詩句般。他坐下，右手指甲輕輕劃過地毯的毛邊，一條條灰色細線彷彿自地面湧出，在他腳邊勾勒出一座倒臥的山脈圖案。

「你們在找的地點，『神殿』，位在一個火山口。那座火山在納沃爾的能量影響下不曾噴發，而在納沃爾離去後，殘留的能量讓火山乾枯，了無聲息。」

「塔莫爾、普羅索爾、納沃爾……三位舊神離開這個維度時，都在世界上留下了殘餘的能量碎屑。」

夜行燈皺起眉頭：「能量碎屑？算是舊神們的一部份嗎?」

「不算，不是屍塊那類的實物。」收藏家緩緩地說：「而是思想、記憶、願望，像某種寄生在時間底部的氣味。那些想飛昇成神的人，在那座熄滅火山中找到荒廢的『神殿』，並依賴這些能量碎屑成神。古神的殘存力量，和人類內心的渴望會掛勾，你知道的，一個人想變成什麼，就得先看見什麼。」

昱朋輕聲問：「他們具體是怎麼做到利用能量碎屑飛昇的？」

收藏家笑了。

「那部分，只能靠你們自己發掘了。」

帳篷裡忽然變得有點冷，像有人從外面揭開了些什麼。

「那些被『選中』的人，會獲得真正的肉體或心靈異變而脫離『人』。不像是單純的獻祭或膜拜者被賦予畫『環』的能力而已，不過，就算只是尋常的獻祭或膜拜，條件其實也非常苛刻......並非容易達成的事......」

收藏家看著夜行燈的手掌，語帶譏諷地說：「不像這位小姑娘這麼幸運，是別人獻上整村人獸換來的贈禮。」

收藏家真的什麼都知曉。

夜行燈本想反駁，但昱朋搶先問：「說回那些飛昇者，他們的數量有多少？」

收藏家搖搖頭笑道：「不知道，但『新神』的數量是固定的，當一定數量的人類飛昇後，除非有新神死亡，不然不會再產出新的飛昇者。會不會這也是古神故意設計的玩笑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腰間的袋子：「我知道你們這幾年斬殺了數名偽神，所以如果你們現在前往『神殿』，說不定能遇到新飛昇者。」

「新神存活越久就越難殺，也會越不像人類，這或許是個好時機讓你好好思考你的『動機』。一鼓作氣將他們趕盡殺絕、或是你有其他目的要執行，都是很不錯的時間點......」

昱朋覺得頭腦脹脹的，很多事都想不起來。對啊! 為什麼我這麼執著於獵殺新神呢?

「那火山口在哪裡？」昱朋問。

收藏家笑了笑，從鳥籠頭盔底下取出一塊掌心大小的石片，石片彷彿是一段遠古地圖的一角，上頭刻有舊式符號交錯的山形刻紋。

「你們遲早會找到它。或者，它會找到你們。不過……這會讓你們快一些。」

他將石片交給昱朋。

「這是我能給你們的指引。交易完成。」

然後他伸手指向那枚銅幣：「若你們還活著，還想交易……就轉動它。但記得，下一次，我可不保證你們一定能活著離開。」

離開帳棚時，天色已微暗，角落巷地的空氣如同失溫的金屬，帶著沙礫與風的騷味。帳棚外的人群依舊絡繹不絕，但昱朋總覺得四周的聲音變得黏稠，像是有人輕輕將視線塗抹在他們背上。

「他說的話……你們信幾分？」夜行燈低聲問，眼神還緊盯著來時的帳篷。

「七分。」昱朋說。

「三分吧，最多三分。」佛伊語氣不滿:「要我未來的頭顱？這種話……」他頓住，將句子吞了回去。

「但他確實給了線索。」昱朋摸了摸懷裡的石片:「我們不是毫無方向了。」

「感覺都被收藏家看透了，真不舒服。」夜行燈悄聲說，像是在暗指什麼事。

昱朋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望了一眼人潮中的某個方向。

那裡，一道黑影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那是一張早已盯上的網，正在收攏。

角落巷地的風沙，向來擁擠不堪。帳棚與人聲交錯，如腸胃翻騰，讓人分不清頭與尾。昱朋、佛伊、夜行燈三人已遠離收藏家的帳篷，穿過熱鬧如潮的市集核心，正行進在一條堆滿腐布與廢油桶的邊巷。他們仍沉浸在與收藏家的談判與情報中，並未察覺，一道藏於破布堆中的身影，早已等待多時。

那身影，如一塊發酵的怨念，緩緩站起。

是他。第一批被火羽惡魔製造的爪牙。

信使。

昱朋在看到那雙像火燒過的雙瞳時，指尖頓時收緊了。他記得這張臉，即便它已非昔日模樣。

那是在舊世界時的沙丘，信使當時還只是個肢體不協調的初生者，而現在……他穿上了骨火紋身的皮甲，肩膀生出如野獸刺鰭般的骨刺，一道道血線沿頸部爬上臉頰，像是火羽惡魔費羅撒親手勾勒的憤怒筆觸。

「真不巧，在這個臭泥窟偶遇到你們。」信使笑了，聲音像是混合鐵片與熱油的嘶嘯：「我說笑的，我就是來殺你們的!」

「沒想到過了百年後，你居然會說人話了?」昱朋笑道:「看來你們這些爪牙不像費羅撒可以穿越時間軸呢!」

「但那樣更棘手。」夜行燈對昱朋低語:「不能穿越時間，代表他修練了百年、順著時間推移到了現世，他肯定『學會』很多事，包含語言。」

佛伊站前一步，緊握雙拳，那股被封鎖的詩意在他胸膛顫動：「你也聞的到我？」

「當然。」信使嘶聲笑道:「你偷了主人的祝福，卻不肯服從，還妄想當個全身而退的叛徒……」

「而你呢？」昱朋冷冷地開口，眼神閃爍著紫金雙色的微光:「從舊世界就被留下的狗，現在能自己決定獵物了嗎？」

信使不再說話。他瞳孔放大、轉動手腕，從鞘中抽出兩柄弧形骨刃，刀背刻滿燒焦的經文，一開一合，如鳥喙啄血。
顯然，他被昱朋戳中了痛處而惱怒。他是被費羅撒指派來的，依然不能「自己決定獵物」。

然後，他動了。

信使的身形在空氣中震顫了一下，一分為三。三道斷裂般的幻影，從不同角度同時撲向三人。

夜行燈雙掌圓環亮起，鮮血在半空中拉成數道鎖鏈，交錯成盾。

第一柄骨刃落下，血盾瞬間出現裂痕。第二道幻影從側面切入，刀鋒直接穿過血絲。

「願我之骨，葬於灼火，仍不墮落。」佛伊向前一步吟唱道，破碎詩句隨心跳浮現，炙紅火焰迅速覆蓋他的軀體，凝成厚重詩甲。

他雙臂交叉，硬生生擋住信使的第二擊。

火花飛濺，佛伊被震退三步，腳下石磚接連碎裂。

第三道幻影撲向昱朋，昱朋卻在骨刃即將碰觸胸膛時消失。

信使立即轉頭，昱朋的匕首已從背後刺向頸椎。

刀尖還沒有碰到血肉，信使背部的骨甲突然裂開，密密麻麻的黑色觸鬚從中竄出，纏住昱朋手腕。

他將昱朋整個人甩向牆壁。

轟！

磚屑炸開。

「你以為我是百年前那個連路都走不穩的東西嗎？」信使腳下一踏，街巷地面浮現燙紅裂紋。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嘶吼。百年間被他殺死的亡魂，彷彿全被煉入肺中，同時從喉嚨裡發出哀號。

牆面震裂。

夜行燈的血盾一層層崩解，鼻中也滲出鮮血；昱朋半跪在碎磚裡，以金光隔絕肉身與聲浪，佛伊則在吼聲中再次踏前。

火焰沿著雙臂延伸，在手中凝成一柄長矛。他向前擲出，信使側身避開。烈焰長矛穿過身後房屋，將整面牆燒成焦黑。

信使背部緩緩展開一對猩紅骨翼，骨翼上佈滿如火焰語彙般的咒文，隨著呼吸扭曲流動。

「第一批費羅撒製造的爪牙，活到現世居然變得這麼麻煩。」昱朋擦掉嘴角的血。

「別急著死。」信使懸在半空中俯視三人。

他緩慢轉動兩柄骨刃。

「我的主人也在趕來的路上。」

夜行燈臉色微微發白。

「費羅撒真的會來？」

「他會親吻你們的眼珠，再把你們的皮披上戰鼓。」

「這話聽起來真有詩意。」昱朋抬起匕首。

信使驟然俯衝，兩柄骨刃直取夜行燈。昱朋從側面撞開刀鋒，金光與黑刃交錯，發出如同金屬哭泣的尖鳴。

「別擋路。」信使貼近他的臉：「我會慢慢殺她，讓你們聽見她每一根骨頭斷裂的聲音。」

「身雖斷，詩仍在。」一道詩句從身後響起。

佛伊身上的詩甲猛然燃燒，他雙手揮出一輪炙紅火焰，將信使逼退半步。

昱朋立刻踏入陰影，匕首再次從信使背後刺出。

這一次，信使沒有回頭。骨翼自行彎曲，化為兩片交錯利刃，準確擋住匕首。

「不夠。」信使低聲說道。

地面隨著他的聲音裂開。十數具亡者幻影從血紅裂縫中爬出。有人失去頭顱，有人胸膛被完全鑿開，每一具亡影的眼窩裡，都燃燒著火羽印記。

它們從四面八方撲向三人。

夜行燈雙環急轉，血液在巷道間織成蛛網般的防陣。

「封住後路！」昱朋吼道。

「嗯！」

夜行燈轉身，以血陣封死街尾。

佛伊正面迎上亡影，火詩的吟誦越來越快。

「焚骨、煉心、不倒不滅——」

他每踏出一步，便有一道亡影被烈焰撕碎。

昱朋斜向疾奔、夜行燈從後方擲出數十道血箭、佛伊則以燃燒的龐大身軀直撞信使，三人的攻擊在同一瞬間命中。

金光、血箭與火焰轟然炸開。

骨翼碎片向四周飛散，信使的身影被完全吞沒，巷道沉寂下來。

夜行燈劇烈喘息，掌心鮮血不斷滴落。佛伊身上的詩甲也已黯淡大半，昱朋握緊匕首，凝視煙塵。

一聲低笑從煙塵裡傳出。

「哈……」

笑聲逐漸高昂。

「哈哈哈哈……」

信使從煙塵中走出。

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半邊骨翼也已碎裂。

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痛苦。

「你們以為這樣就贏了？」

黑色骨骼從傷口中迅速生長，破碎骨翼也再次展開。

「我是第一代。」信使轉動雙刀。

「是最初的火羽贈禮。」

「百年來，我學會的不只是殺人。」

他瞬間消失了。沒有火光和破風聲，甚至沒有任何準備動作。

「還學會了如何演戲。」

最後一個字，從佛伊面前響起。

佛伊的瞳孔驟然收縮，雙刃交錯。火焰、鮮血與尚未念完的詩句，同時斷裂。

昱朋來不及移動，夜行燈也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

佛伊的身體自左肩至右腰，被兩柄骨刃一分為二。鮮血如同倒塌的火焰，傾瀉在地，佛伊龐大的身軀緩緩滑落，血泊迅速擴散，映出眾人驚恐而扭曲的倒影。

信使站在他身後，舔去濺在嘴角的鮮血。

「主人的晚宴。」

他低聲說。

「我先奉上一道前菜。」

夜行燈跪倒在塵土裡，雙膝重重撞上碎石，她卻沒有感覺到疼痛。她撲向佛伊殘破的身軀，伸手抱住他只剩一半的胸膛。鮮血仍然滾燙，黏稠得像燒融的油，迅速沾滿她的雙手與前襟。

「不要……」夜行燈試圖將兩段身體重新推回一起，但每碰一次，便有更多鮮血從斷口湧出。

「不要……佛伊，你才剛說過不會再自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才剛答應我們，要把剩下的事情說清楚……」

佛伊還睜著一隻眼睛，那隻眼裡已經沒有詩句燃燒時的光芒。他微微張嘴，像是想要回答，最後卻只吐出一口鮮血，在夜行燈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溫熱痕跡。

「你不是說過，要把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記起來嗎？」

夜行燈低下頭，額頭抵住佛伊殘破的胸膛。

「你還有那麼多名字沒想起來……」

「我不是叫你活久一點嗎？」

她的聲音逐漸破碎。

「你怎麼可以現在就死……」

她左掌上的圓環驟然亮起。佛伊濺在信使身上的鮮血像突然恢復生命，化成數道赤紅繩索，猛然纏緊信使的四肢與脖頸。

信使似乎也不想掙脫，歪著頭說道:「主人快到了，我把你們留給他吧!」

「我要殺了你!」夜行燈怒吼，圓環脈動更劇烈了。

「……我們太大意了。」

昱朋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那語調不是平常的戲謔，而是釘在墓碑上的寂靜。

他快步走來，腳步毫不遲疑，一步踏進血泊中，衣袍被染紅也無動於衷。他蹲下身，看著夜行燈，然後按著她的手掌。

「冷靜，不要有殺意，妳會被祂控制的。」

昱朋將手伸入自己的寬袍中，從胸口取出一根古樸的銅針，那銅針樸拙無紋，昱朋捏著針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夜行燈，抱緊他。」

夜行燈怔住：「你......你要做什麼……」

「反魂印，」他看著她，語氣堅定:「我們滿盤皆輸，我要讓時間軸重來。」

「你瘋了……你才用過兩次! 能不能真的做到這件事是未知數……」

「畢竟這個術式是我發明的，說不定我『以前』用過很多次了，對吧？」昱朋微微一笑，嘴角仍染著血痕。

他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撥開胸前布料，露出一道早已刻入皮膚深處的環狀符文，圓內是錯綜複雜的鐵鍊，如同逆時針旋轉的星環，在皮膚之下緩慢移動著。

「我記得怎麼寫，也記得怎麼重啟……」

銅針筆直刺入胸口符文，一瞬間，符文綻放金色裂芒，猶如天光倒流，塵世逆燃。

下一刻，昱朋的身體上方緩緩浮現一道金色的光圈。

光圈之中，是那片被風沙吞噬的廢墟之地、扭曲的高塔、斷裂的星空。是舊世界。

夜行燈感覺到空氣凝結，一道道圓環如潮水般在昱朋四周展開，每一環都刻有異語與星形標記，像是倒轉的時鐘齒輪，一圈圈往他胸口收攏。

昱朋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是一抹堅定與某種釋懷。

「喂喂，這招好像看過啊?」信使吼著，撐破束縛的血繩。

「這次……我不會再錯了。」

話音落下，光圈在昱朋上方收攏閉合，金光漸消，彷彿關閉了某種大門。

昱朋像斷了線的木偶垂墜，街道陷入詭異的沉默。

夜行燈驚愕地看著昱朋的身體開始粒解，自皮膚開始剝落，變為微粒，宛如失控的沙漏，從軀體傾瀉而出。

「昱──」

她撲了上去，卻只抓住一掌尚未完全消散的微粒。

剎那間，昱朋的軀體已碎成一地細沙。那一刻，四周空間開始震動，光景漸裂，地面浮現宛如鏡面碎裂的線條，血泊回流、街道反折、建築倒影閃爍不定。

天空變得毫無色彩，只剩灰與白，無數細微的聲音彷彿同時在耳邊低語──詩句、祈禱、咒語與哭喊。

夜行燈緊緊抱住佛伊的遺體，不知該作何反應。

「原來這就是使用反魂印後，原本的時間軸會發生的事嗎?」夜行燈喃喃道:「會崩解? 那...」
信使揮刀砍來，但他的身體、街道、陸地也都逐漸散成粒子。

然後，世界碎裂。

時間軸崩解。

一片純然的黑，然後有光從上方灑下。

光很弱，但足以看清：沙礫、小巷、帳棚交錯。

「...感覺都被收藏家看透了...真不舒服...」夜行燈細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昱朋睜開眼，他身上無傷，身旁是剛踏出收藏家巷口的場景，夜行燈正在後方翻找地圖，佛伊則與她討論「南側那家蜥蜴人商隊看起來不太乾淨」。

一切如初。

他胸口的符文還熱著，微微滾燙，彷彿提醒他厄運將至，不要再重蹈覆轍。

昱朋成功了。

他在舊世界只停留了幾息，身體才剛於沙地上重新成形，甚至沒有看清頭頂的斷裂星空，便再次將銅針刺入胸口，重啟反魂印。

第一次啟動讓他離開已經失敗的現世，第二次則讓他重新選擇返回的時刻，將自己送回信使現身以前。

古廟那一次，是術式失控下的偶然。這一次，則是他主動利用反魂印，避開已經發生的災難。

但這次嘗試也讓他確認了一項限制。返回現世時，能夠選擇的時間並不是毫無邊界，他無法回到三人離開古廟以前，也無法重新走過整段前往角落巷地的路程。

距離自己原先離開現世的時間越遠，反魂印所指向的路徑就越模糊，剛踏出收藏家巷口的這一刻，已經是他能夠返回的極限。再早一些，術式或許根本找不到可以重新構築他的時間。

昱朋深吸一口氣，回過頭。

「我有話要說。」他開口，聲音微沉。

夜行燈與佛伊同時轉身，驚訝地看著他。

昱朋簡短地說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信使、斬殺、反魂印、重來。他說得平淡，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眼中卻藏不住某種急促與焦灼。

「所以我們剛才……死了？」夜行燈小聲問。

「不只是死，還錯過了很多，」昱朋看著她:「但這次不會了。」

佛伊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然後抬起頭，眼神平靜：「我想，我們欠你一次。」

昱朋淡淡一笑：「以後再說。」

三人無需再多言，轉身朝南方走去。

收藏家交給他們的石片上，刻著一座地圖的簡圖，那座熄滅的火山，就在沙漠盡頭。

風揚起，吹動夜行燈斗篷的邊角，卷起佛伊腳邊的沙塵，也掀起昱朋衣袍前襟的一角，露出胸口那仍微熱的符文。

連夜趕路不明智，但勝在安全。

火山在遠方，與命運一同等候。

帳幕搖曳時，夜色剛墜入荒原。遠方，一股濃郁的氣味逐漸靠近，那氣味混雜著燒焦的肉、凝結的血腥與被風乾的骨肉之氣，如一根腐敗的針，直刺入舊市街的脊髓。

收藏家的帳篷靜默地矗立，像一座安靜的墓碑。

然而下一刻，門簾猛地捲起。一道身著骨火紋身的皮甲、肩膀生出如野獸刺鰭般骨刺的身影躍入其中。

「你給了他們什麼？」信使開口，聲音像一塊燒熱的鐵壓在濕木上：「他們才離開你的帳棚，就像早知道我會來一樣，立刻改道往南。你對他們說了什麼？」

帳中光線幽黯，收藏家仍坐於骨椅之上，雙手交疊。

「一張地圖。」他聲音平穩，低沉如一口古井:「至於他們為何改道，你應該去問自己的獵物。」

「那是費羅撒的獵物。」信使低吼一聲，爪尖在地面劃出焦痕。

「是誰的獵物，由誰斷定？你？還是你那疲於奔命的主子？」收藏家的鳥籠頭盔微微前傾，似笑非笑。

言語中都是對信使和費羅撒的輕視。

信使怒吼，暴起而擊。黑影掠過帳棚，鬼爪裹著火光，直取收藏家的頭顱。

收藏家仍坐在骨椅上，直到利爪逼近鳥籠頭盔，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咔噠。兩柄鐮刀從斗篷下飛出，鐮刀之間以細長鐵鍊相連，在半空中交錯旋轉。

第一柄鐮刀繞開信使的手爪，第二柄則從下方切入肩膀。

鐵鍊瞬間收緊。

喀啦！

信使整條左臂連同肩骨被硬生生扯裂，黑色血液灑在帳棚內壁。信使疼得發出尖嘯，張嘴噴出烈焰。

收藏家的身影卻已離開骨椅。沒有人看清他何時站起，也沒有人看清他移動的方向。

火焰只燒到那件斗篷留下的殘影。

「你太慢了。」收藏家的聲音從信使背後傳來。

鐮刀再次旋轉。信使背部的骨刺立即向外爆開，形成如刺蝟般的防禦。

收藏家沒有繼續攻擊，他只是將左手伸進腰間的頭顱袋，先取出一顆舞火武僧的頭。

頭顱落地。頸部斷口迅速生出白骨與黑鋼交織的身體。細長雙腿如同鶴骨，雙掌刻著破火咒文，胸口則嵌著一塊仍在燃燒的符石。

武僧傀儡才剛成形，便一腳踏碎信使噴出的火焰，接著舞出迴旋斧刃橫掃。

信使被逼退數步。

收藏家又取出第二顆頭顱。

蛇族戰舞女王。八條纖細骨肢從頸部生長，蛇鱗鎧甲自行拼合。一具擁有四臂與雙尾的傀儡伏在帳棚頂端，長舌滑過利齒。

「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爪牙。」收藏家說。

「很會叫囂，但通常活不了多久。」

信使的笑容逐漸消失。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商人並不是需要自己擊敗的敵人，而是一個根本不應該招惹的存在。

信使猛然吹響尖銳口哨，帳棚外立刻傳來密集腳步。屋頂、陰溝、牆角與布幕後方，數百名低階爪牙同時現身。

牠們沒有口舌，也無法思考，熔岩般龜裂的皮膚、裸露肌腱與被魔能拉長的骨骼，組成一片不斷逼近的黑潮。

「現在呢？」信使抹掉嘴角黑血。

收藏家望向帳棚外，鳥籠中的頭顱緩慢轉動。他從袋裡拿出第三顆頭，那是西奧鬥技場奴隸的頭顱，他臨死前的恐懼，仍凝固在眼眶裡。

頭顱落地後，兩條瘦長骨臂從頸部伸出，如蜘蛛般拖著它爬行數步。隨後，整副身軀驟然膨脹，鐵灰色脊骨相互咬合，數道鐮刃從四肢與背部生長，形成一頭由骨骼與刀刃構成的殺戮巨獸。

收藏家看著帳外那些低階爪牙。

「不成形。」他用骨指撫過鐮刀。

「也敢稱作創作？」

三具傀儡同時撲出。

武僧傀儡踏入黑潮，雙掌火紋亮起。爪牙體內的魔火反向燃燒，整排身軀在奔跑中化為焦屍；蛇族女王沿著牆面掠過，雙尾纏住兩名爪牙，四柄骨刃同時揮動，頭顱與四肢在半空中分離；奴隸傀儡則直接撞進人群，背部鐮刃展開，血肉像被投入巨大的磨盤，一層接著一層向外飛散。

收藏家本人站在帳棚門前，沒有出手。只偶爾轉動一根指節，三具傀儡便隨之變換陣形。

斬裂、穿刺、焚燒。數百名爪牙甚至沒能碰到帳棚，便在數十息內倒滿整條街道。

信使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他轉身想走。收藏家向前踏出一步，鐮刀飛出。

鐵鍊纏住信使僅存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拖回帳棚前方，蛇族女王的雙尾同時纏緊他的雙腿，武僧傀儡一掌拍碎他背部重新生長的骨翼，奴隸傀儡的骨刃則從下腹刺入，貫穿胸膛。

信使懸在半空中，嘴裡不斷湧出黑血。

「費羅撒……」他艱難開口。

「主人會——」

收藏家走到他面前，一手抓住頭顱，輕輕一扭。

頸骨斷裂。信使的頭被完整取下。

收藏家捧著那顆頭，從不同角度端詳片刻。

信使的眼睛仍在轉動，嘴唇也還想繼續說話。

收藏家卻只是搖頭。

「吵。」

「太笨。」

「沒內容。」

他將頭顱隨手丟進遍地殘骸中。

像丟棄一只破裂的陶杯。

「不值得收藏。」

收藏家依次捏住三具傀儡的頭顱，龐大的身軀接連崩解，白骨、黑鋼與鎧甲如同倒流般縮回頸部斷口，最後重新變回三顆安靜的頭顱。

他打開頭顱袋，將三件作品逐一收回。

袋中深不見底，像是深淵。

收藏家身影回轉，披風拂起一地灰燼，悄無聲息地走進自己的帳篷。

帳內光線幽黃，油燈低垂，光暈照在他那由頭骨與鐵籠構成的臉上，讓整張臉更像一具剛從祭壇上取下的聖物。他輕巧地坐入書桌旁，那書桌由一整塊未經雕琢的化石獸骨製成，書疊如塔，書頁上還殘留著某些「舊主人的筆記」。

他翻開一本泛黃羊皮書，指節輕敲兩下，一行行血紅的筆記在書頁間浮現，像記憶在發酵。

「可惜了，那些低階爪牙，根本不配讓我試新作品。」

他低語，話語裡沒有興奮和遺憾，只是一種純粹的紀錄。

接著，他從腰包中掏出一顆頭顱，那是一頭豬人奴隸的頭，臉上紋著奴隸烙印，卻咧著詭異的笑。

收藏家興致盎然地取出一組與之搭配的骨骼裝置：巨大鐵牙、五臂彎鉤、豬蹄形的多關節足底。這次不是為戰鬥而設計魁儡，而是為了某種未來的「藝術用途」。

「你會很有趣的，」他對那顆頭說:「比剛剛那坨火羽爪牙來得……有趣多了。」

他彷彿忘了剛才殺過數百個生命，正專注為自己下一場收藏作準備。

(To be continued)

《聚魂酒》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