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聚餐
去市中心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但丹尼尔考虑到可能堵车，还要找停车场。从停车场走到餐厅，也可能会迷路。
他既不想第一个到，更不想迟到。
于是他还是早早出了门。
路上很顺利。按照导航，他很快开进了预先查好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坡道很狭，他开得很慢，一边担心车蹭到墙，一边怕对面突然冒出一辆车。
四周一片昏暗，只能靠车灯前行。无线电信号渐渐变差，原本播放着的音乐开始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了一阵嘈杂的电频声。
他转了好几圈，越开越深，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墙上写着：
访客停车位
车位同样很窄，他小心地倒进去。打开车窗往两边看了看——刚好够打开大半个车门。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手机没信号。
他还是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下手机，斜靠在座椅上。
他摇下了一点窗户，空气有种潮湿阴冷的味道。
昏暗的灯光下，一面面水泥墙沉默地立着。大片空着的车位上，都写着：
预留
很快，他又想起了明天的答辩。
公司刚签下一个大客户，组建了新的项目团队，需要一个经理。
他已经准备了一周，明天就是正式答辩。
车库里的霉味，和死一般的安静，让他胸口发闷。
他感觉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慢慢推开半个车门，从狭窄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挤了出去。
…
丹尼尔走进餐厅，一个穿着制服的漂亮女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
他报了泰迪的名字。
服务员低头查了一下平板。
“先生，您的朋友都还没到，你可以先去吧台坐一会儿？”
丹尼尔点点头。
餐厅里同样一片昏暗。
屋顶上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米黄色的射灯，围着吧台的小桌上点着蜡烛，烛光轻轻晃动。窗户都被厚重窗帘遮住了。
客人们都低声交谈，很少有人四处张望。整个餐厅只飘着轻柔的贝多芬钢琴曲。
丹尼尔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泰迪就喜欢这个调调。
对他来说，氛围总比食物重要。
而丹尼尔最好每次都是自助餐。
服务生递来一杯水。
杯沿缀满了细密繁复的纹饰，在昏黄的灯火中，那些小点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忽然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深深吸了几口气。
…
泰迪第二个到了。
他二十多岁，和三个月前见面时差不多，只是这次穿了件简单的短外套，看起来很舒服。
他轻轻和丹尼尔打了个招呼。
他说话总是温温柔柔，有点腼腆，经常只是安静地听着，从不轻易打断别人。
但丹尼尔注意到，同事碰到困难时，第一个主动帮忙的人，往往是他。
“这个餐厅真不错，你很有品位。”丹尼尔说。
泰迪笑了笑，脸微微有点红。
…
过了一会儿，项目经理汤姆斯走了进来。
他的下巴总像有一层永远刮不干净的胡茬。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但在微弱的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有点飘忽。
去年，丹尼尔也申请过项目经理的职位。
最后，这个职位给了汤姆斯。
汤姆斯在旁边坐下，三个人互相打了招呼。
“你们的项目做得怎么样？” 丹尼尔问。
“可把我累坏了，带团队太麻烦了。”
汤姆斯说个不停，眉毛扬得很高，晃着脑袋，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丹尼尔微笑着听，不时点头。
他一直认为，汤姆斯并不知道他去年也申请过那个职位。
可某一瞬间，汤姆斯的眼神似乎对他闪烁了一下。
丹尼尔忽然又不确定了。
难道他知道？
他感觉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低下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
…
玛莎像女皇一样驾到了。
隔得很远就兴奋地大声打招呼。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真假的皮草外套，深眼影让眼窝显得更深邃，鲜红的嘴唇。
她本来就高，又故意摆出几个模特姿势，引得大家鼓掌。
人慢慢到齐。
大家边吃边聊，在公司买单的聚餐上，尽情抱怨着公司。
丹尼尔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不同的人之间移动，偶尔回应几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墨西哥卷。
不到半个手掌大。
他轻轻摇了摇头。
觉得应该再点份薯条。
…
卢娜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们又签了个大客户，是个连锁超市。”
“他们在找项目经理。”
汤姆斯用小勺舀起一块生蚝，边嚼边对丹尼尔说：
“丹尼尔， 你应该去试一试。”
“你在公司这么久了，资历足够了。”
丹尼尔笑了笑，没有说话。
连忙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墨西哥卷——其实一口就能全塞进嘴里。
一只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胸口。
“我申请了这个职位。”
玛莎喝了口还冒着烟的鸡尾酒，大声说。
“我上周就答辩了。”
她咬了一口汉堡。
鲜红的唇印留在面包上。
“我答辩特别成功，不知道他们还在等什么。”
“不用担心，肯定是给你的。”
卢娜接过话，笑容在脸上绽开，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大家都点头。
丹尼尔也笑着跟着点头。
…
丹尼尔举起手，正想找服务员点薯条。
忽然，卢娜站了起来。
“你们还有谁申请了这个职位？”
她睁大眼睛，从左到右，一个个指过去，等待着答复。
兴奋的表情像是个在黑夜里看到萤火虫的孩子，
终于，她指到了丹尼尔。
他忽然想用老鼠夹，把她的手指狠狠地夹住。
“我申请了这个职位。”
丹尼尔慢慢地说，脸上带着笑。
他抬手摸了摸脸，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一大口黑啤。
“但我还没有答辩。”
大家安静了一下。
都看着他。
“那太好了，希望你和玛莎中有一个能拿到这个职位。”
卢娜快乐地喊着。
丹尼尔在心里听见了金属扣合的脆响。
“不会是我的。”
他平静地说。
“如果我知道玛莎申请，我就不会申请了。”
他说得很诚恳。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玛莎忽然收住笑，看着他。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她伸手拍了拍丹尼尔的肩膀。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丹尼尔也跟着笑。
在一片吵闹中，他连喝了好几口黑啤。
感觉有点晕。
自己还能开车吗？
他想着。
感谢阅读。 本文是**《丹尼尔不对劲》**系列的一部分。在这个系列里，我试图捕捉人与人之间那些安静、凌乱而真实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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