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六十四章:岔路的濕氣與封死的石管
「看看兩邊。」
席琳冰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岔路口迴盪,硬生生地將巴里那隻已經邁出去的皮靴釘回了原地。
巴里錯愕地收回腳步,看著地上的那道轉向右側通道的舊磨痕,又看了一眼席琳。
在地下深淵這種令人窒息的黑暗裡,一條明顯有著人工活動痕跡的路線,對任何一個渴望找到出口的人來說,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那道被反覆磨平的長痕,就像是在黑暗中亮起的一把火炬,誘惑著他們去追尋三百年前留下的答案。
但席琳沒有看那道痕跡。 她提著皮囊螢石,安靜地站在岔路口的中央,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微光中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
「那條痕跡只能證明以前有東西從那裡過去。」席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們現在不是來追它的。」
巴里嚥了一口唾沫,乾裂的喉嚨裡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這才猛地清醒過來。 是的,他們現在最迫切面臨的問題,根本不是解開這座古代據點的歷史謎團。他們的水袋已經見底,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速掠奪體內僅存的水分。如果跟著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舊磨痕走下去,他們很可能會在找到答案之前,先變成幾具乾癟的屍體。
席琳將手裡的螢石微微抬高,光暈分別朝著左右兩條黑暗的通道探了探。
「加隆,梅薇絲。」席琳沒有自己下結論,而是把感官的確認交給了隊友。
加隆大步走到右邊那條有著舊磨痕的通道口。 他沒有往裡走,只是站在邊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用粗糙的手背感受了一下從裡面緩緩流出的空氣。
「乾。」加隆搖了搖頭,眉頭微皺,「這條路裡的灰塵味很重。跟我們剛才走過的那段石廊一樣,乾得能掉渣。」
梅薇絲則走向了左邊那條沒有任何磨痕的通道。 精靈學者沒有依賴嗅覺,她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沿著通道入口處的青石牆根緩緩地摸索了一段距離。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將指尖湊到微光下看了看。
「這邊的石頭摸起來比較涼。」梅薇絲的聲音很輕,她轉過頭,看著通道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而且牆縫邊緣,有一點點很淡的潮痕。」
席琳聽到這句話,立刻閉上了眼睛,將呼吸放慢到了極限。
在隔絕了外面那個巨大空腔裡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後,這座封閉的石廊內部安靜得可怕。席琳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試圖在死寂中捕捉那一絲微乎其微的聲響。
十息。二十息。 在漫長的寂靜中,一聲極其微弱、彷彿來自極遠處的聲音,終於穿透了黑暗,輕輕地敲打在席琳的耳膜上。
滴。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屏息,根本無法從他們自己的心跳聲中分辨出來。
席琳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靠在牆邊的艾爾文。
艾爾文沒有去看那條帶著舊磨痕的通道。那雙深邃的黑眸平靜地注視著梅薇絲剛才摸過的牆根,沙啞的聲音在乾燥的空氣中緩緩響起。
「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水。」 艾爾文看著其他人,語氣中透著一股將所有雜念徹底剔除的絕對務實,「不是答案。」
這就是現在的【餘燼】。 他們面對著三百年前遺留下來的巨大謎團,面對著一條幾乎可以直接引導他們走向這座據點核心的痕跡,卻沒有絲毫的猶豫,毫不留情地轉過了身。
因為在深淵裡,生存的需求,永遠凌駕於對歷史的好奇心之上。
「走沒痕的那邊。」
席琳果斷地下達了指令。她提著螢石,第一個邁步走進了左側那條帶著微弱濕氣的通道。
加隆和巴里護著艾爾文緊隨其後,梅薇絲走在最後。五個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那條沒有任何舊磨痕的黑暗中,將那條充滿誘惑的岔路徹底拋在了身後。
進入這條新的通道後,周圍的空間感立刻發生了變化。
加隆那寬闊的肩膀,最先感受到了這種差異。
「這條路,窄了很多。」 加隆壓低了聲音說道。剛才那條帶有磨痕的乾燥石廊,寬闊得足以讓他們五個人橫排拉開距離。而現在這條通道,兩側的青石牆壁明顯收束了起來,頂部的穹頂也壓低了不少,最多只能容納兩到三個人並肩而行。
席琳將螢石的光芒照向地面。 「地上也很乾淨。」席琳低頭看著青石板,「雖然也有一層灰,但沒有剛才那種被人反覆壓過、磨平的長痕。」
加隆用皮靴在地上踩了踩,感受著石板的平整度。 「至少,沒看到剛才那種磨法。」加隆給出了一個保守的判斷。
沒有人去直接把這條路命名為「人員通道」,也沒有人去給剛才那條路貼上「物資運輸」的標籤。他們只是默默地將這些空間尺度上的差異記在心裡。路窄,沒有重壓的痕跡,這至少意味著這條路在三百年前,並沒有承受過那種誇張的物理負載。
隊伍在狹窄的通道裡繼續向前推進。
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潮氣,隨著他們的深入,開始變得稍微明顯了一些。但這並不能緩解他們喉嚨裡那種猶如火燒般的乾渴。
每往前走一步,乾裂的嘴唇和彷彿被砂紙打磨過的呼吸道,都在無聲地抗議著。如果再找不到敢喝的水,他們腰間那些乾癟的皮袋,根本撐不過下一次的高強度消耗。
「滴……答……」 那微弱的滴水聲,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這聲音對現在的他們來說,簡直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折磨。就像是在一個快要渴死的人耳邊,不斷地搖晃著一個裝滿清泉的水壺。
席琳的腳步越走越慢。 終於,前方的石壁不再向兩側延伸。通道走到了盡頭。
微弱的螢石光暈散開,照亮了一個面積不大的方形青石房間。
房間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牆壁上也沒有那些規整的方形凹槽。但在房間靠裡側的牆根下,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青石砌成的人工石槽。
石槽的邊緣長滿了一層薄薄的暗色苔蘚,顯示著這裡長期處於濕潤的狀態。
而在石槽正上方的青石牆壁上,有一道極其不規則的、彷彿是岩層自然裂開的狹長縫隙。
一股清澈的地下水,正順著那道天然的岩石裂縫緩緩滲出,在岩石的尖端匯聚成一顆飽滿的水珠,然後在重力的作用下,重重地砸落下來。
「滴答。」
水珠落入下方的青石槽中,激起一圈細小的漣漪。石槽的底部,積聚著一層大約兩指深的清澈淺水。在螢石的微光下,水面泛著一層誘人的微波。
五個人站在這個小石室的入口處。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衝上去。 哪怕喉嚨已經乾渴得快要冒煙,哪怕那清澈的池水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五個人猶如被釘在了原地,死死地盯著那個滴水的石槽。沒有一個人邁出那象徵著失控的第一步。
這是一幅極其壓抑,卻又充滿了力量的畫面。
在經歷了巨大空腔裡那鋪天蓋地的灰黑殘跡後,在見識了那些連鐵階都能沾染的未知物質後。他們對這座古代要塞裡的一切,都抱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警惕。
看起來乾淨,跟能不能喝,完全是兩回事。
「巴里。」席琳站在原地,聲音沙啞地喊了一個名字。
巴里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將臉直接埋進水槽裡的衝動。他卸下背上的行囊,從裡面翻出了一個小巧的木質防潮盒。
他獨自一人走到石槽邊,半蹲下來。 巴里沒有用手去碰那些水。他打開木盒,用一根細小的木籤,從裡面挑出了一小撮呈現出淡灰色的乾燥粉末。
「我手裡剩下的東西不多。」巴里盯著水面,語氣異常嚴肅,「這種粉末,只要遇到上面礦坑裡那幾種常見的礦毒,或者是地下積水裡常見的腐毒,就會立刻發泡變黑。」
他停頓了一下,將那一小撮粉末精準地撒在了石槽角落的一小片積水裡。
粉末落入水中,緩緩地沉了下去。 五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角落。沒有刺耳的嘶嘶聲,沒有湧起渾濁的氣泡,那片水域的顏色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依然清澈見底。
粉末只是安靜地在水底化開,沒有產生任何劇烈的反應。
巴里盯著水面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
他站起身,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隊友。
「至少,沒出現我熟悉的那幾種反應。」巴里看著手裡的木盒,給出了一個極其嚴謹的結論,「只能排掉我認得的幾種毒。」
「能喝嗎?」席琳看著他,問出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巴里迎著席琳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我沒說能。」
這句話,讓石室裡的空氣再次變得沉重起來。 不起泡、不變色,只能證明這水裡沒有常見的毒素。但這並不能證明,這水裡沒有融進三百年前某種連巴里都無法理解的異常力量。在深淵裡,用未知的液體來解渴,永遠是最後的無奈之舉。
「裝起來。」 艾爾文靠在通道口的牆壁上,聲音虛弱但異常堅定,「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准碰。」
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決策。他們明明找到了水,卻依然要忍受口渴的折磨。但這也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保證。
巴里點了點頭。他拿出身上的幾個空水袋,極其小心地將石槽裡的清水灌了進去。他在每一個裝了新水的水袋木塞上,都用力地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十字劃痕,作為「未確認水」的絕對標記。
就在巴里專心裝水的時候,加隆提著皮囊螢石,走到了石槽的另一側。
這位工匠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放在那些水上。他的目光,順著水滴落下的軌跡,看向了牆壁上方那道天然的岩石裂縫。
這道裂縫看起來非常自然,就像是山體在漫長的地質運動中被撕開的一道口子。地下水正是順著這道裂縫的紋理,一路滲透到了這個小石室裡。
但加隆的獨眼微微瞇了起來。 他將手裡的螢石舉高,光暈貼著青石牆壁,照亮了那道天然裂縫旁邊的一小塊區域。
「大姐頭,過來照一下。」加隆突然出聲。
席琳立刻走過去,將自己的螢石也舉了起來。兩道微光交疊,讓牆壁上方的細節變得清晰可見。
在距離那道滴水的天然岩層裂縫不到半尺的地方。 青石牆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極其規整的圓形孔洞。
那絕對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縫。孔洞的邊緣呈現出人工開鑿的平滑弧度,一根用青石雕琢而成的管道,深深地嵌在岩壁內部,一直延伸向未知的深處。
這是一個明確的人工水相關構造。三百年前的人,曾經用這根青石管道,將某種液體引入,或者引出這個房間。
但現在,這根青石管道裡,沒有一滴水流出來。
因為管道的開口處,被一塊呈現出深暗色澤的固體物質,死死地堵住了。
加隆站在石槽邊緣,微微墊起腳尖。他沒有用手去摸,而是拔出腰間的短柄鐵鎚,用木質的鎚柄末端,在那塊堵住管口的深色固體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極其沉悶、堅硬。
加隆手腕一翻,用鐵鎚那有些磨損的邊緣,對著那塊固體與青石管壁交界的地方,用力地刮蹭了一下。
一小層陳舊的灰暗鏽跡被刮了下來,露出了裡面金屬特有的冰冷光澤。
「像鐵。至少不是石頭。」加隆看著那層金屬光澤,沉聲說道。
席琳看著那個被金屬堵死的圓形孔洞,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道還在緩緩滴水的天然裂縫。
「管子壞了?」席琳皺起眉頭,問道。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螢石的光芒盡可能地貼近那個金屬堵塞物。他仔細地觀察著這塊金屬與青石管道內壁的接合處。
那裡沒有任何螺紋,也沒有金屬塞子被強行敲打進去時留下的暴力縫隙。那塊深色的金屬,幾乎是完美地貼合著青石管道內部那些不規則的粗糙紋理,就像是它原本就是這根石頭管子的一部分。
但這是不可能的。石頭和金屬,絕對不可能是天然長在一起的。
加隆盯著那塊凝固的金屬,獨眼中的神色變得越來越凝重。
「不是。」加隆收回鐵鎚,聲音在狹小的石室裡顯得異常低沉。
他回過頭,看著席琳和剛剛裝好水的巴里。
「這東西……」加隆指著那個被深色金屬死死堵住的青石管口。
「是後來,弄進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