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源1975年秋天回了北京。进了城西一家机械厂当工人。白天在车间,晚上在夜校——厂里缺老师,他主动报了名。
说是老师,其实就是晚上给工人补课——语文、数学,教到哪儿算哪儿。学生的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多,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教了一个月之后,他开始偷偷加东西。
不是课本上的。是父亲在煤炉边给他讲的那些。
有一天晚上,他讲完当天的课文,还剩十分钟。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下面安静了。工人们喜欢听故事。
“有一种蚂蚁,它们从几百年前就开始走路了。从湖南走到北京,从北京走到南京,从南京走到重庆,从重庆走到延安。它们走了一路,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团火。”
学生们听不懂。有人问:“蚂蚁怎么会有火?”
陈晓源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回去想。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第二天就有人告密了。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你在课堂上讲的什么?蚂蚁?火?有人反映你传播反动思想。”
陈晓源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两侧。他想起父亲站在批斗台上的样子。
“我讲的是动物世界。”
车间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挥了挥手:“少讲没用的。好好教课本。”
陈晓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但他也知道,那根钢丝是他父亲走了十年才踩稳的。他不能退。
第二天晚上,他继续上课。讲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抄的一首诗——不是课本里的,是李白的一首绝句。他把诗写在黑板上,让学生跟着念。
“床前明月光……”
学生念。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陈晓源站在讲台上,看那些嘴唇一张一合,念着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字。一千多年了,字还在。那些想把这些字烧掉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了。
他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火是不需要喊出来的。它就在那里,在一个人的备课笔记里,在油灯下抄的一首诗里,在夜校教室的黑板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下去。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