讼卦与程序正义：在现代制度中重新理解中道

最近遇到了一件狗血的事。大概是毕业后为了找到一个便宜能住的单人间，“押一付三”锁定了附近一个公寓的名额。原来口头同意的合同开始日期是1/1/26，我在12月底进去试了两天。因为厕所浴缸的水龙头放不出水、在室友群询问无人回应、加上我做了厨房、厕所的清洁，最后以我打算不继续搬进去告终。对方是在校学生转租，起初不愿意退房租。甚至坚持说我必须付租到8月底，要么就是帮他找到下一个人。

这件事以我把对方告上小额诉讼法庭后对方退回全款告终。整个诉讼的过程花了不到1小时，只要在网上填写一个表格，点击提交就行了。周六填写，周一就收到法庭受理的消息，并且确定了开庭日期。整个过程体验了一把“程序正义”。

过程中我读到讼卦的卦辞：“讼 有孚窒惕 中吉 终凶。”这句很久以前我曾经听人解说是不主张在发生冲突的时候坚持诉讼。但这次，我在亲身的经验中领悟出了对于我来说更接近真实的讼卦内涵。有孚窒惕，我理解为自己内心有信实，某种和天道接通的正直。窒，我理解为情境中的卡顿。惕，我理解为需要小心谨慎处理。中为中道，终为极端。

且这种“中”是在自己身体感受上能真实感受到的：呼吸通畅、心轮通透、推进流程但没有私仇。

这样说来，并不是说坚持诉讼到底就不符合中道，而是关于，怎么处理才不偏离自己的真心。甚至，我领悟到，当一个社会的法律和法庭确实是维护公正的时候，法院就是现代社会里我们集体的“中正”场域的显现。法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正义建造一个容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和两个起了冲突但请求长老协调的村里人是类似的。

以前有朋友问过我，为什么批评国家机器的暴力，你要拐着弯说？我觉得，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合适的机制维护正义，那么其中的成员会有习得性无助、或者是发展出拐弯抹角的生存策略。

西方文化里一直都尊重“殉道士”，但在主流的中国文化里，“殉道士”恐怕会被看作一种极端。

然而，我也逐渐意识到，在主流文化之外的侠客传统中，把“正义”看得重于生死，恰恰是一种不愿向不义妥协的精神来源。

那么，主流文化中说的“不要成为殉道士”，很可能并不完全是出于中道的智慧，而是一种用于维持社会稳定的意识形态语言。

中道，或许并不是不行动、不对抗，而是：在不偏离内在信实的前提下，清楚地走完该走的那一步。

所以，对我来说，讼卦真正提醒的，并不是“不要诉讼”，而是：
不让正义偏离自己内在的信实，也不让冲突滑向私仇。

在一个机制仍然有效的社会里，守住中道，有时并不是退让，而是清楚、克制地走完该走的程序。

正如苏菲神秘主义者伊本·阿拉比所说，律法并非只存在于条文之中，而是被安放在人心深处；在理想状态下，法庭，正是这种集体正义之律在现实中的外显。

配图：北赵佛像（公元 338 年），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自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