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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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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1 洞窟之夜

Jer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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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天賦決定你該走哪一條路。所有人都照著規矩往上爬,沒有人問為什麼。直到一場沒有公會紀錄的野團任務出了意外——一個不走主流的人,會怎麼活下來?

盛盤的時候,神官背對著眾人。

瓦里斯的視線略過神官側身舀湯的手,定格在對方的右肩。在那次細微的撥動中,神官的右肩沉得比平時低了些,袖口下沉的弧度有些滯澀。瓦里斯沒抬頭,手裡擦拭短劍的亞麻布節奏未變。只是在對方轉身前,先一步低頭看向膝上的長劍。

「瓦里斯辛苦了,吃點熱的。」神官端著陶碗走來,臉上的笑意拉得很滿。

「謝謝,先放著吧,裝備還沒整理完。」瓦里斯接過碗,指尖感受著碗底傳來的餘溫,隨即將其擱在身側平整的石面上。

另一側,神官走向洞窟中段,蹲下來把碗端到刺客面前。

「那個……喝碗熱湯吧,這位……嗯。」他語氣頓了一下,視線在刺客臉上晃了一圈,始終找不到落點,「真的非常抱歉,剛才沒有及時替你淨化暈眩。」

神官雙手托碗懸在半空。刺客沒有抬頭,也沒有伸手,只是盯著腳邊的碎石,火光在她的瞳孔裡跳動。空氣在兩人之間僵住了幾秒,直到旁邊兩名隊友從篝火那側湊過來,其中一個斜著眼扯起嘴角:

「他當時也被魔物的怒吼波及到了嘛,這種事不能怪他的,哈哈哈哈!」

另一人也跟著笑,手上的酒水沒有停過,眼睛始終沒離開過火堆。

神官再次將碗湊到前頭,刺客這才伸手接過陶碗。看著熱氣騰騰的湯,她舉至嘴邊時猶豫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口,隨即將碗擱在腳邊的碎石地上。她起身拎起隨身物件,轉頭走向洞窟更深處,找到一處相對平坦的地勢後,扯開簡易地毯鋪平,整個人裹進毯子裡。

神官還保持著蹲姿,懸空的手停在半空幾秒後,才緩緩縮回膝蓋上。他看著刺客單薄且緊繃的脊背,沒再說話。

「今天一定累壞了,早點休息,早點休息。」神官連聲說著,起身的動作有些侷促。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三個人重新湊在一起,聲音比起剛剛壓低了許多。

瓦里斯抽出了鞘中的短劍。軟布壓在劍刃上,從劍根推向劍尖,將殘留的粘稠黑血帶走,在灰白的布面上留下幾道深色的濕痕。他反覆擦拭,直到冰冷的金屬表面重新映照出跳動的火光,才將劍推入鞘中。

將裝備簡單保養的差不多後,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只碗。感覺到篝火那側有一道視線注視了過來。他側過身,將碗口抵住嘴唇,喉結向下滾動了一次。

「有點撐不住了,那我也先休息了。」瓦里斯將碗放回石面上。

雙臂往上撐了一下,讓背部的肌肉拉開,隨後走到洞壁旁邊坐下。後背貼上冰涼的岩石時,他閉上眼睛,呼吸放慢、再放慢。

三人的說話聲繼續,聲量沒有降低,也沒有升高。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火堆的劈啪聲漸漸稀疏,木柴燒進了灰燼裡,聲音從清脆變得沈悶。交談聲隨之低落,洞窟陷入一種死寂,只有餘燼偶爾炸開的微弱紅光。

瓦里斯數著自己的呼吸。在一次綿長的吐息後,他的右手指腹悄然壓上地面,指尖微微施力,嘴唇在陰影中無聲地開合,引導體內的魔力向地下滲透。

雷屬性的傳導感應順著岩石的縫隙與密度差異蔓延,薄薄一層,輕得像呼吸,在地面鋪展開去。洞窟地面坑坑窪窪,每一道裂縫的走向、每一塊凸起的岩石稜角、地面高低的落差,全都在他的意識裡留下清晰的輪廓。感應線一點一點貼合岩面,像一張從內部展開的地圖,邊緣持續往外延伸。他不需要睜眼,整個洞窟的空間在那一刻都壓縮進了他的感知裡。

當餘燼徹底暗下去時,三人的重心開始轉移。

斷續的交談聲還在維持,但其中一道腳步正向刺客的位置挪動,腳掌落地的重量被刻意壓輕,一步一步,像是在估算距離。另外兩道朝他這側走來,走路的姿態維持著閒逛的弧度,從火堆旁徘徊後向他靠近。

瓦里斯繼續閉著眼睛。

神官在他的左側停住。兩人之間相隔了大約二十步,那是一個既能精確瞄準、又不會讓衣袍摩擦聲驚醒睡夢中人的距離;即使魔力凝結時出現微弱的閃光,在這個距離下,對閉目熟睡的人來說也只會像是遠處餘燼的跳動,不至於驚擾眼皮下的神經。

另一位握著單手劍,緩緩繞到了瓦里斯的右側,靴底在岩面上輕輕摩擦了一下,站穩隨後停住。

瓦里斯透過地面感知到神官的重心微微後移,那是膝蓋略微下沉、重量往腳後跟壓的動作——是吟唱前的預備姿勢。稍早的魔物戰裡他見過三次,每一次這個動作出現後的五秒內,吟唱就會啟動。

魔力開始在神官手中凝聚,指尖附近的空氣產生了微小而混亂的氣流。

瓦里斯在腦子裡快速排佈剩餘的魔力、兩人的站位、以及右側劍士與他之間的距離。神官短杖前端凝聚魔力而釋放的光線無聲暈開,速度不快,顯然是在控制法術範圍並精準預描落點。他在這些資訊中找出那條最合理的執行方案,右手悄悄移向劍鞘側面。指尖碰到了那根細短杖末端的紋路,他並沒有著急抽出來,只是指腹抵著刻痕,等待空隙產生的那一瞬。

神官舉起短杖,動作沒有絲毫遲疑,瓦里斯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呈現沉沉睡去的模樣,偽裝出毫無防備的假象。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短杖末端偶爾跳動的一絲魔力鳴響。一秒,兩秒。神官的指尖微微顫動,冰冷的氣息在那一小片空間裡迅速壓縮、成形。在那個瞬間,整個洞窟的空氣徹底凝固。

冰尖在頭頂成形的剎那,瓦里斯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而是向右斜前方彈射出去。後背貼著岩壁的弧度,精準閃進一塊突出的巨石後方,腳掌落地時幾無聲息。

「砰!」

冰尖狠狠砸在他方才佇立的地面,尖銳的碎裂聲在洞窟裡激起層層回音。碎冰四濺,幾片鋒利的冰屑劃破布料、扎進他的小腿,傳來一陣尖銳而冰涼的刺痛。

煙塵散去,洞窟陷入死寂。只剩零星的碎石從頂部震落,發出滴答的輕響。這份沉默,僅僅持續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他沒睡著?」單手劍士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壓低了嗓子對神官低吼,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慌亂,「昏睡藥呢?不是說份量足夠了嗎!」

「閉嘴。」神官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音節都繃得極緊。

雜亂的腳步聲再度響起。他們開始與瓦里斯所在的巨石拉開一個弧形。

「兩邊包過去,我左,你右。」

神官一邊低聲分配,一邊往前壓近,從原本那道用來掩飾偷襲的二十步距離縮到十步外才停住——人既然已經醒了,掩飾的距離便不再有意義,剩下的只是一個既能將目標納入法術範圍、又能在對方暴起時留足退路的安全射程。

瓦里斯將後背死死貼住岩面,粗糙的石塊硌得肩胛骨生疼。在這一刻,他的感官被全數拉開——右側地面傳來的震動感正逐次增強,那是劍士正在縮短衝刺距離的腳步;左側神官的氣息則在十步之外徘徊,那是一個極其老練的距離,既能將瓦里斯納入法術範圍,又能在瓦里斯暴起突襲時留足退路。

就在此時,地面傳來一聲沉悶的下壓感——神官的雙腳重心再次偏移,力量比剛才更重地壓在腳跟上。

瓦里斯瞳孔驟然緊縮。這不是單體攻擊,是範圍型的魔法壓制。魔力在大氣中凝聚的厚重感幾乎要穿透岩石,從吟唱啟動到法術落地,大約只有四秒。

所有獲取的重力反饋全部匯聚於腦中瘋狂推演,右手虎口驟然一緊,不動聲色地從劍鞘側面抽出了那根短杖。

「凝聚寒冰之靈,封印大地之動——」神官的吟唱貼著喉嚨,語調帶著一種急於結束一切的陰冷。

同一時間,右側那陣急促的壓迫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沉穩的定點佔位。

這個距離剛好。

就在這念頭跳出的瞬間,瓦里斯手腕向外猛然一甩——

「賜予燃燒。」

一枚橘紅色的火球撕裂了洞窟的昏暗,從巨石後方斜斜射出,精準地砸在單手劍士的眉心。

爆裂聲沉悶而短促。那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只發出一聲被遏在喉嚨裡的悶哼,半張臉瞬間一片焦黑。高熱爆散與皮肉燒灼的惡臭在空氣中擴散,劍士身形劇烈踉蹌,重心徹底歪向一側,雙腳在原地雜亂地絆了兩步,隨即僵死在那裡。

「什麼——」

神官的吟唱被眼前突如其來的異變強行打斷,最後一個音節生生卡在喉嚨裡。他的魔力運轉一滯,眼神下意識隨著火光朝右側轉了過去,試圖看清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分心的空隙裡,一把短劍從巨石後破空而出,刃面抹過神官小臂外側,帶出一道狹長的血痕。原本凝聚到頂點的魔力結構在衝擊下崩散,像是一口氣被攔腰截斷。

「啊——」神官驚呼一聲,重心在不平整的碎石地上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退去。

瓦里斯在此時已經縱身切出了巨石的陰影。

兩步。腳掌蹬碎地表浮土的瞬間,速度被拉到肉眼難辨的極限,身形在跳動的火光中曳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衝到了劍士面前。右手長劍直指,當尖端抵住對方頸側時,劍士的眼神還是一片渙散,焦距尚未從剛才的爆裂火光中恢復——劍士的肌肉甚至還維持著向前方防禦的僵硬姿態,對側面的襲擊毫無防備。

劍身橫抹而過。

皮肉綻開,血從頸動脈噴湧而出,順著鎖骨的輪廓澆灌而下。頭顱脫離頸椎的阻力,沉重地砸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彈跳了兩下,在某塊凸起的石頭邊緣緩緩停住。

血腥味瞬間在洞窟裡炸開。瓦里斯腳步沒有停下,劍尖的血還在滑落,他已經轉向了那個還在十步外踉蹌的神官。

火光在他的瞳孔深處跳動。原本繁複的環境計算與軌跡預測在這一刻徹底沉澱,眼瞼微垂,黑色的瞳孔收縮成一道窄細的縫隙。眼底沒有憤怒,也沒有殺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專注——在他眼裡,那個還在十步外踉蹌的神官,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神官盯著地上的同伴,喉嚨裡的軟骨不自覺地滑動,將一口唾液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猛地轉身向洞窟深處跑去,腳步因無力而不穩,同時將短杖狠狠往地面一指。剩餘的魔力順著杖尖灌入岩層,冰霜迅速蔓延,將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封在一層半透明的冰皮之下,試圖切斷後方的追擊。

腳下是急速蔓延過來的冰霜。瓦里斯停在冰層止步的邊緣,右手長劍低垂,看著遠去的神官與掉落在一旁的短劍,並沒有抬腳跨過冰面。

雷屬性的感應網依舊鋪在地面。在黑暗的感知中,前方那股橫衝直撞的冰冷氣息停得極為突兀,延伸到末端的冰皮參差不齊、厚薄不一——那是施法者在極度驚恐下倉皇斷開魔力的痕跡,連同冰面蔓延的聲響都在瞬間啞了下去。更遠處的黑暗裡,只剩下沉重而虛浮的凌亂腳步聲。

瓦里斯站在原地,靜靜聽著神官的身影完全沒入黑暗的褶皺中。




洞窟另一側傳出一聲極短促的悶響。

那是一聲像是氣泡被擠破的「咕噥」聲,夾雜著液體在喉嚨深處翻湧的黏稠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剛要從喉管冒出,就被硬生生塞了回去。緊接著,一聲沉悶的撞擊響起,重物失去支撐,結實地砸在岩面上。聲音在狹窄的石壁間迴盪了不到一秒,便突兀地消失了。

神官扶著岩壁,掌心的冷汗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一抹濕跡。他劇烈喘息著,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中收縮,死死盯著那片發不出聲音的黑暗。

「安、安倍利斯?安倍利斯!」

他叫著同伴的名字,聲音從喉嚨縫裡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那名字在幾塊岩壁間彈了一下,隨即像落入深潭的石子,被黑暗徹底吞沒。

「出來……出來幫我啊!」

神官竭力嘶吼著,但回應他的只有火堆殘餘的微弱劈啪聲。

望著前方同伴的方向,白霧就在這時從地面無聲地滲透出來。

「什……什麼東西……霧?」雙腳不自覺的向後退去。

那霧氣像漲潮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往內吞食,將整座洞窟一點一點填滿。篝火的光亮被迅速稀釋,原本跳動的火焰邊緣變得模糊。燃燒的木柴在霧氣中縮成了一個隱約的橘點,這點微弱的暖光,反而將深處的黑暗襯托得更加深不見底。

空氣在變冷,而且黏稠。

神官左手舉起短杖,往霧裡左右橫掃,試圖撥開眼前的屏障。但白霧只是輕輕繞開,在杖身兩側分流後又重新聚攏,繼續在他腳邊往上翻湧。他往後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後背抵上冰涼的岩壁,粗糙的稜角頂著他的脊椎,退無可退。

洞窟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那聲音從鼻腔與喉嚨裡擠出來,越來越粗,在死寂中顯得刺耳。他的膝蓋支撐力彷彿被抽空,沿著岩壁緩緩往下滑,後背與石面的摩擦聲極輕,一直滑到雙腿折起、抵住地面才停住。兩隻腳跟在岩面上細微地顫動,不受控制地輕敲著地面。他用雙手死死壓住膝蓋,掌心力道使得發酸,卻壓不住那股震顫。牙關開始打顫,上下齒列發出細碎的撞擊聲,他只能死死咬緊牙關,直到下巴肌肉繃得發酸。

白霧封鎖了一切。

眼睛已經失去了作用,但皮膚上的寒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眼前的濃霧產生了詭異的流動,像是有一個無形的、冰冷的輪廓破開霧氣,緩慢停在他面前。

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

沒有呼吸,沒有腳步,沒有活人的體溫。

神官的神經繃到了極限,眼球神經質地左右震顫,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人影。遠處篝火的餘燼在厚重的霧氣後方閃動,時隱時現。他大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在空氣吸入肺部的一半時死死止住,任由窒息感在胸腔裡炸開。時間在死寂中被無限拉長,濃霧在他與那道無形的輪廓之間,緩緩旋轉。

整座洞窟死寂得像是一具沉睡的石棺,連一點碎石跌落的動靜都沒有。濃重的白霧壓迫著眼角,黏稠得令人發慌。

就在那個瞬間,脖頸左側傳來一陣透骨的發涼。

那不是霧氣。是一道極細、極冷,且不帶絲毫殺意的觸感。它精準地貼著皮膚表面,死死壓在喉側熱血搏動的那條線上。神官全身的寒毛暴起,死神的鐮刀都已經架在脖子上了,那遲鈍的軀殼甚至還沒意識到危險的降臨,只有那條血脈,還在不知死活地、劇烈地撞擊著那道冰冷的鋒刃。

金屬沒入了皮肉。

沒有痛覺。那一擊太快、太利,快到皮肉被切開時,麻木的身體甚至還來不及向心神哭喊出痛苦。

他還沒反應過來,呼吸就已經徹底崩塌。咽喉深處猛然湧起一股腥甜而灼熱的洪流,帶著黏稠的氣泡,瞬間堵死了氣息。恐懼如同冰水澆下,他驚恐地張大嘴想大喊示警,但嘴唇分開的剎那,所有試圖發聲的氣流都從頸側破碎的缺口漏了出去,只發出驚悚的「嘶嘶」氣音。

右手顫抖著摸向頸部,只摸到源源不絕、溫熱且黏稠的液體。神官狼狽地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還在徒勞、痙攣地起伏,看見純白衣袍的前襟瞬間浸滿了刺眼的深黑色血跡。

血還在往外滲,他盯著那片迅速擴張的深色看了一秒。全身的熱量隨著血液迅速流逝,視線開始拉扯、旋轉、傾斜——

砰。

那是沉悶而短促的軀體撞擊音。他的視線徹底顛倒,肩膀先沉重地撞上地面,接著是頭顱,臉龐最終重重貼上了冰冷堅硬的岩石。緊握的短杖無力地脫離了指掌,在地上滾動。

然而,無論是沉重的身體還是滾動的短杖,與地面碰撞出的動靜才剛剛發出,就突兀地消失了。四周黏稠的白霧如同厚重的棉絮,在聲音試圖往兩側岩壁彈射的剎那,將其死死吸納、掐滅。沒有餘音,沒有迴響,這絕望的動靜在離地幾吋的地方便歸於死寂。

眼皮變得無比沉重,世界在迅速遠去,感知慢慢歸於虛無的漆黑。

直到感知徹底消散的前一刻,濃霧中才隱約顯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名刺客站在原地,僅僅只是將雙刃收回鞘中。兵刃入鞘的微弱摩擦聲同樣被白霧瞬間吞噬,沒有泛起一絲波瀾。隨後,那個輪廓轉身融入濃霧,像是一滴水消失在水中,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撿回短劍的瓦里斯按兵不動,微瞇著眼觀察眼前的異狀。突然,原本凝結在粗糙岩面上的冰層發出細微的裂響,隨即化作點點晶瑩的碎光,在黑暗中徹底潰散。

然而白霧並未隨之散去,反而像是失去了某種無形的束縛,加速朝瓦里斯這側蔓延。那霧氣初時只是貼著地面漫過腳踝,隨即冰冷且無聲地沿著小腿往上攀爬,一吋一吋地吞噬著篝火僅存的餘暉。

瓦里斯站在原處,五指收緊長短雙持的劍柄,壓低重心。他的膝蓋微彎,保持著隨時能向任何方位彈射的身姿。

在濃霧奪走視覺的瞬間,他已經悄然張開了大範圍的重力感知區域——這是他獨特雷屬天賦的底層運用。此時,在他腦海的地圖裡,周遭的世界被簡化為純粹的重量與平衡。洞窟中只剩下兩個仍具備重力反饋的落點: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正從白霧深處朝他無聲逼近。

那腳步落在地面的重量極輕,在砂礫間幾乎不留漣漪。但只要對方還踩在泥土與岩石上,那份屬於肉體的重力就無法隱藏。每一步的間距精確且均勻,對方靠近的方式帶著一種冰冷的試探,最終在距他僅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此時,濃霧已經徹底將瓦里斯包圍,視野縮減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即將熄滅的篝火將最後一點昏黃死死壓在霧面上,透進來的光薄得像是能被指尖隨意撥散。黑暗中,瓦里斯長劍的劍尖死死鎖定著感知中那唯一傳回重力反饋的方位,短劍在側,手腕維持著隨時能轉換攻守的微小夾角。

沉默在霧氣中對峙。

眼前的白霧突然產生了詭異的流動,幾縷霧氣被無形的力量向左撥開。與此同時,瓦里斯腳下的重力感知區域傳來了回饋——地面的重心轉移了,對方正緩緩往右側偏移,落地的力道輕得幾乎要滲進岩石裡。

對方的動作毫無聲息,唯有這微小的霧氣變化與地面的重心轉移同時發生,但兩者移動的方向完全相反,那是試圖混淆視聽的虛招,試圖引誘他露出破綻。

瓦里斯的雙眼什麼也看不見。但在重力反饋的清晰勾勒下,他甚至能「看」到對方將全身重量移向右腳掌的細微幅度。他手中的長劍跟著向右偏移,轉動的角度極小,弧度精確,劍尖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牽引,始終指向對方本體移動後、那具備實體重量的位置。

霧中的深色輪廓停了下來。

緊接著,隱藏在霧影中的刺客緩慢地往左挪動,試圖重施故技。落地的力道比先前更輕,腳步轉移重量時的回傳震動幾不可察。對方將重量一點一點地小心轉移,試圖騙過眼前的對手。然而,瓦里斯的長劍再次精準跟上,毫無延遲,那條由重力感應牽動的無形鎖鏈從未鬆開過。

對方在霧中靜止了一秒。

剎那間,那股在地底蟄伏的重力反饋驟然爆發,速度在這一瞬拉升至極限。那是雙腿蹬地時傳回的清晰落點,力道之大,踩得岩屑微碎。伴隨著這股重量的爆發,一道冰冷的刃光從霧中破空而出,斜切向瓦里斯的左肋。

瓦里斯沒有後退,長劍向左橫攔。在對方後腳掌蹬地、重心前傾的剎那,他的重力感知早已預判了對方的衝刺落點——格擋的夾角在半拍之前便已調整到位。

「錚!」

刃與刃在昏暗中相撞,金屬摩擦聲尖銳而短促。刺客一擊不中,借著接觸點的反震力道側向滑開,腳掌在岩面一蹬,身形重新消失在白霧之後。

一擊之後,洞窟重新回歸死寂。霧氣依舊濃重,隔絕了一切。

瓦里斯的劍尖隨著對方撤離的方向偏了偏,定格在那裡。重力感知告訴他對方停留的位置,那個人此時正靜止地佇立在黑暗中,腳掌重量在地面上的分布平衡而緊繃,隨時準備發動下一次更猛烈的襲擊。

雖然擋下了對方的致命一擊,但瓦里斯並不想持續這場毫無意義的戰鬥。

「你也沒吃他們給的晚餐,對吧。」瓦里斯開口,聲音在潮濕且冰冷的霧氣中顯得異常冷靜。

但隱藏在白霧中的對手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瓦里斯沉默了幾秒,感受到冰冷的霧氣順著甲冑縫隙鑽進領口,「從神官沒替你淨化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懷疑了。」

在重力感知區域的邊緣,那道位於特定方位的重力落點依然靜止著,對方沒有接話。濃霧在兩人之間緩慢流淌,篝火的餘燼在濃密的霧面上投下最後一點昏黃的微光,搖曳了一下,微弱得隨時會熄滅。瓦里斯能清晰感知到她還在那裡,對方的雙腳掌重量分布極其平穩,沉靜得像是一尊花崗岩雕刻的石像。

時間在死寂中停滯了許久,直到瓦里斯再次打破沉默。

「我們沒有必要互相殘殺。」瓦里斯語速緩慢,吐字謹慎。

他說完,嘗試性地挪動手臂,將長劍從格擋的死角緩緩收回。幾乎在同一瞬間,地面的重力感應立刻傳回了對應的挪動波動——那道一直凝滯在霧中的重量也動了。在瓦里斯的重力感知中,對方保持著一個完美的戒備圓弧,正緩步往側邊挪動。

瓦里斯的耳膜依舊死死壓著一層厚重的黏稠感,聽不見對方移動時發出的任何聲音,這場古怪的白霧依舊吞噬了周遭所有的音訊。

直到那層壓在腳踝與膝蓋間的白霧,像是終於失去了某種維持的魔力,開始由上而下地稀釋、沉降。

瓦里斯手腕微轉,長劍沿著皮革劍鞘的開口壓入。

「咔。」

在原本黏稠的寂靜中,突兀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鋼鐵鎖扣扣合聲。瓦里斯的睫毛抽動了一瞬,那種感官重新接軌現實的清脆感,讓他真切地感覺到那股屏蔽聽覺的無形壓力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他緊接著收回短劍。這一次,失去濃霧的阻隔,他清楚地聽到金屬擦過粗糙皮革鞘口的細微聲響。瓦里斯徹底鬆開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向前示出空無一物。

這是一個毫無敵意的休戰姿態。然而,當霧氣徹底降到腳踝、視野重新恢復清晰的瞬間,瓦里斯才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他的表態。

霧氣散盡,露出了神官冰冷的屍體。

那名女刺客已經蹲在神官的屍體旁,單膝落地,纖細卻帶有老繭的手指極其熟練地從死者衣物的縫隙往裡探查。她翻找皮帶與隱密錢袋的手法精確且毫無遲疑,沒有絲毫停頓,甚至自始至終連頭都沒抬一下。

彷彿瓦里斯這個「剛才還生死相搏的雷屬劍士」,在危險解除的瞬間,其重要性還遠不如一個沾著血跡、裝滿銅幣的粗糙錢袋。

看著那道忙碌的背影,原本因隨時準備暴起而緊繃的肩膀,在意識到自己被徹底無視後,反而生出一種混雜著異樣落差的鬆弛感。他忍著小腿脛骨被碎冰與銳利岩屑刺入的灼熱感,跛著步子緩緩走過去。

兩個人沒有任何言詞上的交談。

瓦里斯負責清點野隊魔物掉落的粗糙戰利品,刺客則繼續搜刮剩下兩具屍體上的遺物。他們將財物、鐵器與沾血的錢袋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一攤開,分成兩份。整個過程中,唯有幾次簡單且冰冷的點頭交流,黑袍冒險者之間那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默認了這份沾血的分法。

直到所有東西各自裝袋,瓦里斯才看著眼前的女人,低聲問了她的名字。

「涅布拉。」刺客收好袋子站起身,雙手拍去膝蓋上沾染的岩石粉塵。

她撇頭看了瓦里斯一眼,隨即沒有絲毫留戀地轉向幽暗的洞口。她的腳步在黑暗中逐漸加快,鹿皮靴底踏過碎石的沙沙聲由清晰轉向模糊,在轉過洞窟深處那道點綴著苔蘚的彎角後,徹底消失不見。




瓦里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聽著最後一絲餘音完全散去,隨即身形一晃,一屁股重重地坐到了地上。他任由疲憊的後背撞上粗糙的岩壁,脊椎骨由上而下一節節與冰冷的石面死死貼合。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肺裡的陰冷全部排空。

「如果剛才打起來,」瓦里斯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低聲自語,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複盤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棋局,「死的應該是我。」

他將生滿老繭的手掌死死攤在地面上,心神感應著殘存的雷力在深層岩石裡逐漸平息。那層由他雷屬天賦鋪展開來、用以偵測重量反饋的薄薄地圖——這大範圍的「重力感知區域」,此時正從最外圍的暗影處往中間收攏,一點一點地消散在虛無中。

這場大範圍的感知從傍晚設伏一直撐到深夜,加上兩次高負荷的速度彈射與一發火球術,此刻,他氣海中的魔力早已乾涸見底。

雙腿的肌腱此時像是被拉扯到極限的弓弦,只要稍微一動,膝蓋就會傳來一陣劇烈而屈辱的顫抖。那是身體在對連續強行彈射索要的代價。

他確認了兩遍乾枯的氣海,就剩兩次。僅僅只能再支撐他遞出兩記最基礎的劍技。

瓦里斯把頭後仰,視線落在頭頂交疊的岩面上。滲水留下的礦物痕跡像是一道道乾枯的白疤。他在腦海中將戰鬥重新過了一遍:永光泉所給予的恩賜今晚幾乎成了擺設,他動用的是感應、是判斷、是在最窄的縫隙裡壓榨每一絲魔力。

如果換成潮汐泉,今晚至少能多留一成餘裕。

他咬著牙撐起身體,緩緩地將地上的行李扣上背帶,快步往洞口走去。

出了洞口,冷冽的夜風從山谷深處吹過來,拉扯著他的衣角。他站在風裡,任由風帶走身上殘留的血腥與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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