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的疑惑 ~ 東京、上海、香港的時空重疊

《繁花》裡的插曲，有的屬於九十年代野蠻生長的黃河路； 有的，卻穿透了時空，不違和地連結到這個上海故事。

比如，山口百惠在七十年代唱紅的經典， 由梅艷芳在 1983 年改編唱紅的〈赤的疑惑〉。

01. 似懂非懂的哀愁

1983 年，那時的梅艷芳正式出道不久，推出了第二張個人大碟。 但在我的記憶裡，她彷彿一登場，就已經紅透了半邊天。

七歲的我，對於那時的印象已經有些模糊。 只記得每逢黃昏，電視裡總會響起這歌。收音機與電視日夜熱播，那帶有日本歌謠風的哀怨旋律，配合梅艷芳感傷、低沉的歌聲，極致洗腦。

當時的年紀，其實根本不懂得歌詞裡表達的情意綿綿。 但那些字句卻熟得像烙印一樣。 直到今天，只要第一個音符在耳邊響起，我不用看歌詞，就能一字不漏地直唱到底。

這歌在時間線上，本該與九十年代初那條熱鬧鼎盛的上海黃河路毫無關聯。 但王家衛偏偏把它放進了劇裡。 當這首歌，與那些發生在東京、欲語還休的舊情重疊時，貼切得很。

02. 寒夜東京，關進心坎內的情意

逝去舊夢 願你拋開 
懷緬舊事 徒令感慨 
求求你 讓我躲開 
明知跟我沒將來

這首歌是屬於東京的，也是屬於玲子的兩段情——阿寶與強慕杰。

她曾經是如此爽朗的女子。 請一個來自家鄉、有些心焦的商人，在寒冷深宵裡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麵，送他求來的御守，大喇喇地鼓勵他生意一定順利； 她也會用塑膠瓶子偷運好酒，與那個還是留學生的強慕杰，在東京的街頭對飲說笑。

只是，如果明知沒將來，不如撇脫躲開。

夜東京拆夥，她把帳目算得清清楚楚，連當初替阿寶「買保險」的五十萬存摺也原封不動地放低。 「拎得起，放得低」，這是屬於她的尊嚴。

至於強慕杰，她說：「從來未被人如此重視過」。 夜東京打烊後，五分鐘的閒談，情意曖昧流動。但決定不再重複過去的她，最終還是清晰、果斷地拒絕了他。

默默回味過去情意
一一收起關進心坎內

這黃河路與進賢路上，除了特別年輕、明媚活潑的汪小姐，誰的背後，沒有一段需要這樣「一一收起」的滄桑過去？

03. 虛實雙城

聽著這首 1983 年的舊歌，看著屏幕上的夜東京，我突然有種跨越時空的錯覺。

它一下子，把我童年記憶裡香港的八十年代初，與劇中上海的九十年代初串連了起來。 這兩座城市在兩個不同的時間節點，有著一個共同點： 她們都做好了起飛的預備，但也同樣懷著對走向未知的局促與試探。

很多觀眾都有同感，看王家衛的戲，香港與上海兩座城，總是虛實相生。

八十年代，香港有不少以「十里洋場」為背景的影視劇。 所以，我對上海最初的認識，其實是透過港片港劇和張愛玲的文字，「想像」出來的。 但香港卻是我實實在在、有溫度的童年回憶，雖然不免因年代久遠而有些記不清。

劇中的霓虹璀璨，拍出了一個九十年代想像中的上海； 而我這個坐在屏幕前的香港女子，卻透過他拍的上海，意外地找回了自己八十年代模糊的香港記憶。

這是一場雙城的對照。

04. 心念一動的聯想：女王的風華

當我敲下這些文字，突然心念一動。

至真園的老闆娘李李。 那舉手投足間艷壓群芳的氣勢，真的有點像梅艷芳在舞台上的絕代芳華。

似夕陽漸散餘暉
將消失在可見未來

李李的身份是借來的，她總有一天要消失在黃河路，那是預料之中的事。

只是那位站在舞台中央、仍遠未到謝幕時候的歌后，也會那樣遽然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