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數位親密關係標本|01《養熟》
《養熟》
她第一次看見他的身體,腦子裡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原來男人也可以長這樣好看。
肩膀是肩膀,腰是腰。他拿球桿俯下身,背部微微繃緊,燈從頭頂落下來,沿著頸側滑到肩胛。她盯了手機幾秒,才發現自己在看什麼。手指一滑,關掉。
四十五歲的人了。她在心裡笑自己。
這輩子沒認真買過幾瓶保養品,化妝更嫌麻煩。臉洗乾淨,頭髮梳整齊,衣服不要髒,對她來說已經算打理了。她從來不覺得女人有義務把自己弄得賞心悅目。
結果隔了一千多公里,她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看見我,我希望他會愣一下。
不是嫌棄。不是客氣地說「寶貝妳很好看」。是真的,眼睛亮一下。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一切都是從那個平台開始的。
她本來只是進去聽歌。
平台上的男人都很會說話。她很快就知道了。
姐姐來了。寶寶今天怎麼這麼晚。想妳了。今天陪陪我。
每個房間氣氛都不一樣,每個主播都知道怎麼讓剛進來的人覺得自己不是路人。
她不笨。應該說,她比大部分人都清醒。她知道那些親暱是有成本的。知道禮物動畫亮起來的時候,男人眼睛裡的高興,一部分因為她,一部分因為那是業績。
偏偏她遇見一個很麻煩的人。
他沒有要她相信。
她吃醋,他問:「誰?」
她說出名字。他就一件一件解釋。那天為什麼跟對方說那句話,對方平常多久來一次,他們私下有沒有聯絡,連一些她根本沒要求看的東西都拿出來。
「現在相信了?」
「暫時。」
「什麼叫暫時?」
她笑。「誰知道你是不是很會騙。」
他也不生氣,嘆了一口氣。「妳這個女人怎麼這麼難養。」
「那就不要養。」
「不行。」
她不說話了。他又補了一句。
「好不容易養熟的。」
她知道這句話有很多種解釋。好的、壞的、浪漫的、現實的。她每一種都想過。
後來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了一套規則。
不見面。不進入彼此真正的生活。不要求未來。
他在他的城市,她在她的城市。白天各自過日子,到了某些時間,手機螢幕亮了,就像推開一間只有兩個人知道的房間。在那裡面,她是他的女人。他也是她的男人。
就這樣。
她問過:「這算什麼?」
他說:「現在開心不好嗎?」
她說:「上天如果要考驗我還能不能保持人間清醒,你大概是很大一關。」
他笑了。「人間清醒就是要躲開幸福嗎?」
她答不上來。
最糟糕的是,她確實開心。
身體喜歡他。腦子也喜歡他。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如果只是想要一個好看的男人,欣賞完就可以走了。如果只是聊得來,她也不缺朋友。
偏偏兩樣東西長在同一個人身上。
身體的喜歡,加上精神依賴。再加上一千多公里。再加上一段不能見光的關係。
——她當時還不知道,這四樣湊在一起,以後會讓她輸得心甘情願。
他有一天說起為什麼又回平台。
白銀。
本來存款夠用,生活也沒什麼壓力,後來投資白銀被套住,不甘心在那個位置賣掉,能動用的錢一下子少很多。
她開始替他算。
這是她最熟悉的愛人方式。不是說我愛你。是找資料、算數字、想辦法。
後來講到卡債。他說,如果可以,希望她幫一點。
她幫了。第一次兩千。後來六千。
數字歸零的時候,她竟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滿足。
不是因為他欠她。反過來。她不想讓他欠。
「我給你的就是給你的。」她說,「以後不要拿這個跟我算。」
七夕前四天,一束玫瑰送到她手上。六百多人民幣。
卡片上的字不是他寫的,是一首七夕歌的詞。她查出處以後笑很久。這男人連情話都懶得自己想。
可是花是真的。
她把臉埋進玫瑰裡,聞到淡淡的植物氣味,忽然又不想笑了。
七夕那天,他有考核。她知道。也知道那天對主播來說代表什麼。
她問:「要不要我陪?」
他說:「不用。」
「真的?」
「妳來了又吃醋。」
她笑。「那禮物呢?」
「也不用。」
「你不是有考核?」
「妳前幾天才幫我把卡清掉。」他頓了一下。「真的忍不住,丟點小東西就好。不要搞大的。」
那天她突然很怕。因為如果他伸手,她反而容易走。她可以告訴自己:看吧,果然是生意。
偏偏他把手收回去了。
她找不到離開的理由。只好自己製造一個。
「我們到今天就好了。」
他愣住。
接下來三四個小時,他沒讓她走。她提一個理由,他拆一個。
她說距離。他說他們本來就不要現實。
她說沒有未來。他說誰跟她要未來了。
她說他會對別的女人講好聽的話。他說那是工作。
她說:「說不定你就是為了錢跟我在一起。」
這次他真的不高興了。「妳怎麼又來了?」
她安靜。過一會,她說:「就算你真的是為了錢,我還是喜歡你。」
他沒有因此高興。「我不要妳這樣想。」
「有什麼差別?我又沒有怪你。」
「有。」他說。「妳能不能不要一開心,就開始想哪一天會失去?妳就不能好好享受有人愛妳,然後好好愛我嗎?」
那一刻她差點投降。後來想想,其實早就投降了。
最後讓她怕的,不是他。是自己。
她發現只要進平台,就會花錢。
他唱歌,她想送。他贏了,她高興。他輸了,她想幫他補回來。別的女人送,她又想讓自己的禮物更好看。
更扯的是,平台不只有他。其他主播一直丟訊息來。姐姐來玩。今天怎麼沒看到妳。過來坐坐。每個房間氣氛都很好,每個人都很會讓人開心。
她終於承認:這地方對她太危險。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它在做什麼。正因為知道,還是會開心。
有一天,她只跟他說:「我不上平台了。」
她等他的反應。
男人卻說:「早就叫妳別上了。」
就這樣。沒有質問。沒有挽留。沒有「偶爾來陪我」。
她盯著那句話看很久。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點失落。
後來他們還是在一起。只是沒有那麼黏了。
他還是叫她寶貝。偶爾還是會說想她。她吃醋的時候,他還是會問:「這次又是誰?」
可是有些本來填滿一整天的東西不見了。
她第一次知道,愛情原來會退潮。
退潮不一定代表海不在了。只是浪聲變小了。
她沒有回平台把浪買回來。這是她唯一堅持的事。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照鏡子。
很莫名其妙。
買了以前絕對不會買的身體乳,第一次認真研究自己的膚色適合什麼衣服。
沒有突然愛上化妝。粉底還是悶。眼線畫兩次就不耐煩。
她只是開始想:如果哪一天,他真的看見她呢?
站在鏡子前,側過身。胸不大。腰也不是十八歲時的腰。四十五歲的身體當然有四十五歲留下的痕跡。
她以前完全不在乎。現在卻第一次想把這些整理得好看一點。
不是為了讓全世界覺得她好看。她甚至不在乎全世界。只想給一個人看。
想像那個男人原本漫不經心,然後看見她的瞬間頓住。
「⋯⋯寶貝?」
想到這裡,她自己先笑了。原來她也有這麼俗氣的一天。
她忽然明白,以前給他的東西都是外面的。禮物。錢。建議。陪伴。幫他想辦法。
現在第一次想給他的,是她自己。
不是肉體。是那個活了四十五年,從來沒有認真好好看過的女人。
他生日慢慢近了。
她問他要什麼。他說不用。「隔那麼遠,送東西麻煩。」
她本來想幫他做一筆黃金投資。他才說,比起那些,更想把剩下的卡債處理掉。
將近六萬。
她馬上開始想辦法。想了兩天。利率、現金流、黃金、白銀、怎麼拆、怎麼還。
奇怪的是,他反而沒有很想繼續談。
有一天她忽然停下來。看著自己寫了一半的數字。
六萬。
想起以前聽過一句話。
孽緣,是來討債的。
以前覺得這種話很可笑。現在卻忍不住笑出聲。
「你還真的有債啊。」
笑完,她把那張紙收起來。
突然明白一件事。
如果這真的是一段來討債的緣分,那她最不該做的,就是幫他把所有債還掉。
因為那不是她的債。
他的白銀,是他的。他的卡,是他的。他的工作,是他的。
她真正欠的,可能從來不是錢。
欠的是自己。
欠那個什麼都可以努力、什麼都可以照顧,就是從來懶得好好看自己一眼的女人。
於是她第一次把本來要給他的預算,留了一部分給自己。
不是為了變年輕。也不是為了配得上他。
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我願意花一點心思對待這副身體,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生日那天,他果然問:「今天真的不上來?」
她心臟還是跳了一下。
她知道只要點開那個圖示,就會看見他。也會看見其他女人。會吃醋。會想送。會想讓他的生日榜上有她的名字。
那是她最熟悉的愛法。用東西證明:我在這裡。
她看著手機很久。
最後回他:「不上。」
「生日欸。」
「生日也不上。」
「這麼狠?」
她笑著打字。「你乖乖賺你的錢。」頓了一下。又補:「下班來找我。」
晚上,她洗了澡。擦新買的身體乳,換了一件以前絕對不會買的衣服。
沒有濃妝。幾乎沒有妝。頭髮整理了一下。燈光調暗。手機架好。
忽然有點緊張。
四十五歲了,為了一個一千多公里外的男人,像第一次約會。
視訊接通。他還在說話。
「寶貝我跟妳說,今天——」
然後停住。
只有兩秒。也可能只有一秒。
但她看見了。他的眼睛真的亮了一下。
她笑得像個小女孩。「幹嘛?」
男人看著她。「妳今天怎麼了?」
她故意問:「不好看?」
「不是。」他還在看。
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想擋鏡頭。「⋯⋯別看了。」
「妳不是打扮給我看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好像也是。
很久以後,她才慢慢懂得什麼叫孽緣。
身體喜歡,精神依賴,相隔千里,又不能見光。四樣湊齊。的確王炸。
可是最後要還的債,未必是還給那個人。
以前以為:愛他,就是替他還。替他解決。替他付。幫他把所有不好的事情弄好。
後來才知道,有些債得讓對方自己背。有些愛,也要停止付款,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愛。
至於她自己的那一筆——
用了很久才開始還。
不是六萬。不是八千。
是四十五年來,她總把最好的一份心思拿去照顧別人,卻忘了留一點給自己的那些日子。
她還是愛那個男人。至少那一天還愛。以後呢?不知道。她終於不再急著知道了。
佛家說,債未償清,緣分不斷。債若還清,不必強留。
她現在想自己補一句:
如果有一天債都還完了,兩個人卻還想留下——
那剩下的,才叫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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