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亚裔仇恨」运动的政治解剖
我在纽约街头见过那些视频。一个老人走在人行道上,毫无预兆地被人从背后推倒。一个妇女在地铁站候车,被人冲上来踢倒在地。施暴者跑开,没有人追。
这些画面在2020年和2021年反复出现,在华人社区的微信群里传播,让每一个在美国生活的华人都感到一种真实的恐惧。
与此同时,一场运动迅速崛起。发起这场运动的组织叫Stop AAPI Hate——所谓AAPI,是Asian Americans and Pacific Islanders的缩写,即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2021年亚特兰大枪击案之后,#StopAsianHate的话题标签在社交媒体病毒式传播,两个名字在公众认知中高度混同,Stop AAPI Hate这个组织也借此成为整场社会运动事实上的代言人。本文以下将这场社会运动称为Stop Asian Hate运动,在涉及该组织具体行为时则使用其正式名称Stop AAPI Hate。这场运动登上了主流媒体的头版,获得了国会听证的背书,拿到了联邦政府的资金支持。Biden总统签署了行政令,好莱坞明星站出来发声,科技公司捐款数百万美元。这场运动声称代表所有亚裔美国人。
但我看着那些视频,再看着这场运动的宣传材料,始终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视频里打人的,和运动海报上描绘的施暴者,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这篇文章要追问三个问题:这场运动是谁发起的?他们真正想要什么?以及——究竟是谁在伤害亚裔?要回答这三个问题,先要从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说起。
一、被遗忘的闹剧:运动的政治前史
2020年1月31日,Trump宣布对过去14天曾到访中国大陆的大部分外国公民实施入境限制,是疫情早期美国采取的重要入境管控措施之一。民主党的反应是斥之为「种族主义」和「仇外」。Biden批评Trump借疫情煽动仇外情绪,称其反应「以恐慌代替准备」。
2020年2月2日,纽约市卫生局长Barbot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没有理由不坐地铁,不坐公交,不去你最喜欢的餐厅,当然也不要错过下周日的游行。」她同时发推文暗示Trump的入境限制带有种族歧视色彩:「这是关于病毒的,不是关于某个族群的。没有任何借口歧视或污名化亚裔。我们呼吁所有纽约人继续正常生活。」
2020年2月6日,Barbot亲赴曼哈顿唐人街用餐,随后发推文:「今天我在唐人街享用了一顿美妙的午餐……我们的公共卫生应对是针对病毒,而不是针对某个族群。」
2020年2月13日,纽约市长白思豪与市议会议长Corey Johnson赴法拉盛皇后餐厅用餐,白思豪对着镜头宣告:「纽约各个唐人街正常营业!」同日,波士顿市长Marty Walsh发起#LoveBostonChinatown社交媒体运动,呼吁市民去唐人街消费拍照打卡。
2020年2月14日,白思豪进一步表示:「这不应该阻止你正常生活……去唐人街,出去吃饭。」曼哈顿区长Gale Brewer同日带领十余名工作人员先后造访曼哈顿唐人街三家中餐馆。
2020年2月15日,波士顿市议员Michelle Wu与Ed Flynn在唐人街China Pearl餐厅举办点心早午餐活动,继续呼吁市民聚集消费。
2020年2月24日,众议院议长佩洛西亲赴旧金山唐人街巡游,对着摄影机说:「来唐人街吧,这里非常安全,食物美味,商店繁荣。」
2020年3月2日,白思豪在推特上向市民推荐电影,注明「我鼓励纽约人正常外出生活」。3月13日,他再次表示「我们希望人们继续正常生活」。此时距纽约第一例确诊病例出现已近两周。
2020年3月17日,旧金山湾区宣布居家令。
这些行动的共同逻辑是:Trump的防疫措施是种族主义,去唐人街聚餐是政治抵抗。亚裔社区的经济困境是真实的,但这些政客选择的回应方式,是把公共卫生问题转化为对Trump的政治反击。他们没有追问如何在保护亚裔商家的同时减少聚集风险;他们只想用「我去唐人街吃饭」这个画面,向自己的选民证明Trump是种族主义者。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公开聚餐活动发生时,美国CDC尚未建议公众佩戴口罩,病毒社区传播的规模也尚未被完全确认。但在同样不确定的信息条件下,Trump做出了正确的决定——2020年1月31日实施对华入境限制;民主党政客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走进唐人街餐馆、对着镜头夹点心。事后所有的归因箭头全部转向了Trump的「中国病毒」言论。白思豪、佩洛西、Barbot等人没有一个为自己在最关键窗口期的错误判断负责。不仅如此,Walsh日后被Biden任命为劳工部长;Michelle Wu于2021年当选为波士顿历史上首位亚裔市长,并于2025年顺利连任。Stop AAPI Hate在这个叙事框架成熟后不到一个月(3月19日)宣告成立,承接的正是这套早已预置好的政治逻辑:将反亚裔情绪的主要原因归结于Trump及其言论。
二、他们是谁,从哪里来?
2020年3月,Trump在推特上连续发文,称新冠病毒为「中国病毒」。3月16日、17日、18日,推文接连发出。
3月19日,stopaapihate.org上线了。
Stop AAPI Hate由三个机构联合创立。第一个是AAPI Equity Alliance,洛杉矶的左翼族裔动员组织。第二个是旧金山州立大学亚裔研究系,批判种族理论在学术界的重要基地。第三个的名字最值得注意: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直译为「支持平权行动的华人组织」。
平权行动在美国大学录取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它的核心机制,就是对亚裔申请者设置更高的录取门槛——亚裔学生必须考出比其他族裔更高的分数,才能获得同等的录取机会。根据Harvard诉讼中的专家统计模型,一个亚裔学生若要获得与白人学生同等的录取概率,需要在SAT上多考140分;若要与黑人学生同等,需要多考450分以上。
这家声称代表亚裔反对歧视的组织,其母体机构的存在意义,就是维护一套系统性歧视亚裔学生的录取制度。这个矛盾不是疏忽,是立场。
三位创始人的背景同样说明问题。Russell Jeung是旧金山州立大学教授,九十年代起就在东奥克兰做左翼社区组织工作,长期参与种族正义运动。Cynthia Choi是移民权利与种族正义活动人士。Manjusha Kulkarni是洛杉矶的族裔政策倡导者。三个人都是多年的进步派活动人士,都深深嵌入民主党的政治生态。
三、他们想证明什么
这场运动的核心命题只有一个:反亚裔仇恨的根源是白人系统性种族主义,Trump的「中国病毒」言论是直接导火索。
这个命题服务于三个政治功能。第一,政治归因——把街头暴力的责任挂到Trump和共和党的账上。第二,联盟构建——将亚裔编入BIPOC反白人压迫的统一战线,与BLM发表联合团结声明,承诺坚持「非监禁化、基于社区的解决方案」,反对任何可能强化警察执法的手段。第三,政策导向——把解决方案引向系统性改革、族裔研究课程、社区恢复性正义,而不是加强执法。
该组织的官方口号是:「通过拆解系统性种族主义来推进公平、正义与权力。」这不是一个反仇恨组织的语言,这是一个意识形态运动的语言。
哈佛案:检验立场的试金石
如果你想知道一个组织真正关心什么,看它在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2014年,公平录取学生协会(SFFA)正式起诉哈佛大学,指控其录取政策对亚裔申请者设置更高门槛,导致亚裔录取人数减少11.1%。这场诉讼持续了整整九年。
2015年:60余个亚裔组织联合向奥巴马政府投诉哈佛,要求展开调查。奥巴马政府回应:驳回。
2017–18年:同一批亚裔组织将投诉重新提交给Trump政府司法部。Trump政府回应:立即展开调查,并向法院站队亚裔原告,认定「哈佛未能证明其录取政策不构成对亚裔的非法种族歧视」。同年废除奥巴马时代支持平权行动的政策指引。
2021年:Biden政府上台。第一件事:撤销Trump政府对耶鲁大学的种族歧视诉讼。司法部向最高法院提交意见书,支持哈佛立场,要求拒绝受理SFFA上诉。
2023年6月:最高法院以6比2裁定哈佛和北卡录取政策违宪。根据哈佛公布的2028届录取数据,亚裔录取比例立即从37%升至41%。Biden批评裁决;共和党参议员集体叫好。
在整整九年的诉讼过程中,Stop AAPI Hate自成立以来从未公开支持SFFA的诉讼,立场是:沉默。CEO Jeung在接受《城市杂志》采访时承认,该组织不关注精英大学问题,理由是「亚裔去社区大学的可能性是去精英大学的20倍」。这种解释很难令人信服。更直接的政治后果是:如果公开支持SFFA,就意味着与Biden政府和民主党在这一议题上的立场发生冲突——而这恰恰是该组织在整个九年里保持沉默的期间。
四、数据黑箱
该组织用来支撑其叙事的核心工具,是一个匿名举报数据库。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匿名提交「反亚裔仇恨事件」,不需要警察介入,不需要任何核实,不需要提供施暴者的任何信息。口头辱骂、白眼相向、拒绝服务,与实际的肢体暴力,被统一归入同一个数据库,产生了一个听起来触目惊心的数字:13,100起。
这个数字无法区分严重程度,无法核实真实性,也无法回答最关键的问题:施暴者是谁?
这不是数据收集能力的局限,这是设计选择。
CEO Jeung在接受《城市杂志》记者Kenny Xu采访时被直接问到,是否发布过黑人针对亚裔实施暴力的数据。他的回答是:「我们不讨论黑人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英文原话:"We don't address Black-on-Asian hate crimes.")
不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数据」,而是「我们不讨论」。一个声称要保护亚裔免受暴力的组织,主动选择不去追问施暴者是谁。这个选择的政治逻辑已经不言而喻。
五、谁在伤害亚裔?
让我们回到那些视频。
2020年,纽约市反亚裔仇恨犯罪共有20人被捕。仇恨与极端主义研究中心主任Brian Levin对NYPD数据进行了系统分析,结果令他本人也感到震惊。20名被捕者的种族构成如下:非裔美国人11人(55%)、白人裔西班牙裔6人(30%)、黑人裔西班牙裔1人(5%)、白人2人(10%)。(来源:NYPD数据 / 仇恨与极端主义研究中心,Brian Levin分析,2021年3月)
这个数字需要放在纽约市的人口结构下来理解。根据2020年人口普查,纽约市的族裔构成为:白人30.9%、西班牙裔28.3%、黑人20.2%、亚裔15.6%。也就是说,黑人占纽约市总人口约五分之一,但在反亚裔仇恨犯罪被捕者中占55%,比例远超其人口基数。白人占总人口近三分之一,但在被捕者中只占10%。这个落差即便考虑逮捕率的系统性偏差,也难以完全用人口结构来解释。
遗憾的是,这也是全美范围内唯一经过系统分析、公开发布施暴者种族构成的记录。其他城市的数据呢?基本上不存在。大多数警察部门不公布施暴者种族构成。这个缺失不是能力问题,是选择问题——一个声称致力于记录反亚裔仇恨的全国性组织,从未就此向任何城市的执法机构提出要求。数据的缺席,是有人选择的结果。
攻击集中在哪里:民主党大城市
2021年,反亚裔仇恨犯罪增幅最大的三个城市:纽约增343%(从30起升至133起),旧金山增567%(从9起升至60起),洛杉矶增173%,创历史最高纪录。
这三个城市无一例外,都是长期由民主党控制的深蓝城市,也是进步派刑事司法改革推进最深的地方。旧金山警察大量离职,市长推动削减警察预算1.2亿美元,地检Chesa Boudin废除现金保释、取消团伙量刑加重。值得一提的是,旧金山2021年60起反亚裔仇恨犯罪中,有31起——超过一半——被指控系同一名男子Derik Barreto所为,均发生在2021年全年之内。这名惯犯能够持续作案长达一年,引发外界对旧金山司法政策的广泛批评:地检Chesa Boudin多次将此类嫌疑人送入心理健康转介程序后释放,而非正式起诉入狱,被认为是纵容惯犯的重要原因。进步派检察官的「非监禁化」实验,让唐人街的老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奥克兰削减警察预算1430万美元,同期唐人街遭遇逾20起抢劫,凶杀案激增。加州州长纽森对反亚裔攻击的回应,是拨款140万美元给UCLA亚裔研究中心与Stop AAPI Hate联合开展研究——成果包括住房报告、菲裔工人调研、面向中学生的绘本,以及一个艺术展览。没有一项指向如何阻止下一次街头袭击。
Stop AAPI Hate对这个关联选择了完全沉默。因为承认执法软化与攻击集中度之间的联系,就意味着承认加强执法才是保护亚裔老人的有效手段,而这与该运动坚持的「非监禁化」立场直接冲突。
两类伤害亚裔的人都不听Trump的
这是整个运动叙事框架最根本的逻辑漏洞。
这场运动试图建立的因果链是:Trump说「中国病毒」→白人种族主义被激活→亚裔受害。
但实际的施害者是两类人:在大学里对亚裔学生设置更高录取门槛的,是哈佛、MIT、斯坦福的进步派招生官——Trump的政治敌人,不是他的支持者。在街头袭击亚裔老人的,主要发生在纽约、旧金山、奥克兰等长期由民主党执政的大城市,这些城市的主要犯罪热点并非Trump支持率最高的地区。
两类伤害亚裔的人,都与Trump毫无关系。这个因果链在最基本的事实层面就不成立。
更大的讽刺在于:Trump政府是唯一在联邦层面为亚裔学生对抗大学录取歧视采取具体法律行动的政府;Trump也是历届总统中最明确主张恢复城市治安、打击街头犯罪、反对执法软化的;而Stop Asian Hate运动始终将Trump定性为亚裔最大的威胁。真正在制度上和街头上伤害亚裔的两类人,恰恰是这场运动的政治盟友。
该组织的选择性关注
规律显而易见。凡是纠正后会得罪民主党政治联盟的,一律沉默:大学录取中对亚裔学生设置更高门槛的十年诉讼,全程沉默;黑人施暴者针对亚裔老人的街头暴力,拒绝讨论;进步派执法软化与攻击集中度的关联,从未提及。凡是可以打击Trump或共和党的,则高调发声:Trump「中国病毒」言论、ICE逮捕亚裔非法移民、中国留学生签证审查,件件必提。
六、从运动到政治机器
如果这场运动真的只是为了回应街头暴力,它应该在情况好转后逐渐淡出。但恰恰相反。
第一阶段(2020–2021):以Trump为靶心。Trump发推文,三天后网站上线,次日举报出现峰值。该组织随即发布报告《The Blame Game》,直接将Trump政府列为反亚裔仇恨的根本原因。这是一场对Trump的政治响应,不是对街头暴力的安全响应。
第二阶段(2021–2023):Biden执政期的蜕变。Biden上台后,该组织成立了「Stop AAPI Hate Action」政治行动分支,明确目标是推动亚裔选民投票、塑造选举结果。
第三阶段(2023年后):裂缝显现。哈佛案进入最终阶段时,该组织全程沉默。最高法院裁决后,哈佛亚裔录取比例立即跳升4个百分点——这个数字直接证明了十年歧视的规模,也证明了该组织九年沉默的代价。该运动面临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究竟是哪个政党在保护亚裔学生?该组织的处理方式是:沉默,转移话题。
第四阶段(Trump第二任期至今):将一切对华政策纳入「仇恨」框架。ICE逮捕亚裔非法移民,被定性为「反亚裔仇恨」。中国留学生签证收紧,被定性为「反亚裔仇恨」。对华贸易关税,被定性为伤害亚裔社区。该组织实质上成为反对美国对华安全政策的政治工具。
七、他们要打倒的人,恰恰是最支持亚裔的人
梳理完以上各章,一个结论已经无法回避。
这场运动声称Trump是亚裔最大的威胁。但事实是什么?在大学录取歧视问题上,是Trump政府主动介入、站队亚裔学生、向法院提交意见书;是Biden政府上台后第一时间撤销相关诉讼、为歧视亚裔的制度续命。在城市治安问题上,是Trump最明确主张恢复执法、整治街头犯罪、反对「非监禁化」的进步派实验;是民主党执政的旧金山、奥克兰、纽约在削减警察预算之后,唐人街的老人一次次倒在地铁站和人行道上。
这场运动最努力打倒的人,在两个最直接关系到亚裔安全的议题上——大学公平录取和街头治安——都站在亚裔这一边。而这场运动的政治盟友,恰恰是在这两个议题上伤害亚裔最深的人。
这不是巧合,这是这场运动的本质。Stop Asian Hate从来不是一场保护亚裔的运动,它是一场以亚裔名义进行的政治动员,服务于一个预设的政治目标:打击Trump、巩固左翼多种族政治联盟。亚裔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改变的愿望走进这场运动,却发现运动的议程与他们的需求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这个运动真的关心亚裔安全,它最不愿回答的那个问题——「谁在伤害亚裔」——恰恰应该是它最先追问的问题。它没有。这就是答案。
主要来源
NYPD数据 / Brian Levin,仇恨与极端主义研究中心,2021年3月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Hate and Extremism,加州州立大学圣贝纳迪诺分校,2022年报告
最高法院判决: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Harvard, 600 U.S. 181 (2023)
City Journal / Kenny Xu:Russell Jeung专访
SF Standard / KQED:旧金山反亚裔案件追踪报道,2022年
加州司法部:Hate Crime in California 2021报告
UCLA亚裔研究中心 / Stop AAPI Hate:140万美元州政府拨款及研究项目报告,2021年
2020年美国人口普查:纽约市族裔构成数据
QNS / Flushing Post:白思豪2020年2月13日法拉盛用餐报道
KQED:佩洛西2020年2月24日旧金山唐人街巡游报道
CBS Boston / Washington Times:Walsh #LoveBostonChinatown运动,2020年2月13日
NBC Boston:Michelle Wu唐人街点心早午餐,2020年2月15日
Daily Signal / Fox News:白思豪与Barbot淡化疫情言论记录,2020年3月
SF Standard:Derik Barreto案报道,202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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