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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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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天國---第六章 王府井 上

旅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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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北京已經有了入冬的樣子,夜裏下過一場秋雨,火車站廣場的大理石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出入站的人們踩在上面,發出咔咔的碎裂聲。凜冽的寒風颳在人的臉上,雖然還算不上刀鋒般的銳利,但是已經能感到實實在在的刺痛。

李巧玲臉上罩着紗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緊張地盯着北京站正門上方的大翻牌。

“咱們出來得有點晚了,再不抓緊就不趕趟了。”

“那還不是怨她自己。”

杜麗娟拎着巨大的旅行袋,沒好氣地瞪了吳鳳英一眼。

“你瞅瞅你這些破爛,一樣不落啊,一人一個包能不慢嗎?你就不能給姐妹們分分?真摳。”

“我把我內褲脫給你,你要嗎?”

“行啊,你脫啊,你脫了我就要。”

“你們倆有完沒完?”

鄭蘭芝揹着一個揹包,氣喘吁吁地趕到兩人面前,一手一個拽着往前走。

“你倆就吵吧,反正過了今天也吵不着了。”

四個人在擁擠的人羣中奮力向前,總算在開車前十分鐘到了站臺。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東西弄到了火車上。

“這個電視你千萬看好了,到了地方別急着下車,等你家人上來接你。”

李巧玲一邊把東西一樣樣碼好,一邊不厭其煩地囑咐着。

“巧玲,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借我一百塊錢纔買得起這些東西……”

“沒事,我錢夠,你回去也不用着急給我寄,啥時候有啥時候給我。”

“打腫臉充胖子,沒錢就別裝大尾巴狼,自己找罪受。”

杜麗娟把旅行包裏的麪包熟食拿出來,塞到吳鳳英手裏,嘴上卻一點都不讓人。

“你這張嘴就積點德吧,來北京這些年,回去面子總要過得去,婆家人看着呢。”

鄭蘭芝把揹包拿下來放在椅子底下,又轉向吳鳳英。

“回去說話硬着點,多說好事,那些不開心的就不提了。”

鳳英強忍着淚水,點了點頭。

“快到點了,你們下車吧。”

李巧玲使勁握了握鳳英的手,然後把杜麗娟推到鳳英面前。

“吵吧,再不吵沒機會了。”

兩人相互直視着對方,眼淚再也止不住,緊緊抱在了一起。

“杜麗娟,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你好自爲之吧。”

吳鳳英兩隻手緊緊摟着杜麗娟的脖子,像是在把一個溺水的人往上拽。

“你放心,我賺夠了錢就走,不會喫啥大虧。”

“傻子。”

吳鳳英已經哭得泣不成聲,無力地鬆開手,李巧玲三個人最後一次握了握她的手,走下了火車。

火車緩緩開動,吳鳳英伸出半個身子不停地揮着手,三人一路跟到站臺的盡頭。

“你應該告訴她那一百塊有你一半,她好有個念想。”

李巧玲邊說邊繼續向遠去的火車揮着手,哪怕已經看不到吳鳳英的身影。

“算了,她本來就反感我幹這個,別給她找不自在了。”

杜麗娟的嗓子有些沙啞,她停止了揮手,最後望了一眼火車的方向,轉身向出站口走去,李巧玲和鄭蘭芝也默默地跟上。

走出出站口,面向着巨大的站前廣場,杜麗娟從兜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又嗆得直咳嗽。

“你怎麼還碰這個了。”

李巧玲瞄了一眼煙盒,紫紅的底面上印滿了白色的冬菊。

“抽着玩,我們那都抽。”

杜麗娟緩過勁來,又吸了一口,試着吐了個菸圈,沒吐成。

“既然你們今天都沒事,回去也幫我收拾下屋子吧。我明天也搬。”

“這麼突然?”

“不突然,早就定好了,那死老太太不肯再收我的房租,我也不好意思接着住了,我還沒那麼不要臉。他們不想看我,老孃還不想看他們呢。”

鄭蘭芝深深嘆了口氣,緩步走下了臺階。

“走吧,都走吧。”


“你還說人家英子,你這家當比人家嚇人多了。”

一大早李巧玲皺着眉頭清點昨天收拾好的東西,一個雙卡錄音機,一摞磁帶,三雙高跟鞋,一包一包的化妝品,衣服塞了兩個大編織袋。

“這麼多東西,咋運走啊。大蘭姐今天有急活又去不了。”

杜麗娟翹着二郎腿,悠閒地坐在門前的板凳上,就好像這一切和她無關。

“沒事,我約了車了。”

“嘀嘀”

兩人往院外看去,一輛黃面的停在門口,一個魁梧大漢正走進院裏。

“我朋友來了,咱搬東西吧。”

大漢走進來,衝杜麗娟點點頭,又看向巧玲,嘴角頓時咧到了耳根。

“這妹子貴姓啊。”

“閉嘴,拿東西。”

杜麗娟不滿地橫了大漢一眼,拉着巧玲往麪包車走去。

“這誰啊。”

“一個朋友。”

“在歌舞廳認識的?”

“哎呀,你就別管了。”

兩人上了車坐在後排,大漢一個人一趟趟地把東西搬上車,巧玲想下去幫忙,卻被娟子死死摁住。

“你別管。”

大漢搬完東西,上了駕駛座,回頭衝兩人打招呼。

“娟子,你還沒介紹你朋友呢?”

“有啥介紹的,這我姐妹兒玲子,玲子,這是老羅,開面的的。”

杜麗娟不耐煩地應付着,語速快得像打槍。

“快走吧,本來現在就堵車不好走。”


車子開進團結湖一片老居民樓,樓道里堆滿了白菜和蜂窩煤,娟子的住處在三樓,一屋一廚,屋子擺了一張大牀。

“咋樣,不錯吧?”

娟子把編織袋塞進牀底,一屁股坐在牀上。

“看見沒,這房子還有暖氣呢。”

“真是挺好,是正經房子。”

李巧玲打量着屋子。去年姑父許過她,等賺了大錢,就給她租個帶陽臺的樓房,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娟子,這都好收拾,我請你倆去喫點飯吧。”

老羅笑呵呵地走過來,眼睛還是離不開李巧玲。

“不了,你先走吧,剩下這些我們自己收拾,收拾完我去找你。”

老羅瞟了一眼巧玲,不甘心地點點頭。

“那行,咱晚上老地方見吧。”

李巧玲打開陽臺窗戶擦拭玻璃上的灰塵,看着一步三回頭的老羅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氣,走回了屋裏。

“娟子,你和那人……”

“我知道你要說啥,放心吧,我就是跟他喝喝酒,嘮嘮嗑,沒別的。”

“我不是想勸你,我也知道勸不了,我就是想說,咱們畢竟是外地的,在這沒有根,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明白,沒事,他不能把我咋地。我們這行有說法的,這種事你最好永遠不知道。”

李巧玲知道再說下去已經沒有意義,默默地回了陽臺。

臨近中午,收拾完房間,兩個人各自洗了把臉,把身上清理乾淨。

“玲子,我就不跟你喫飯了,我還有別的事。”

“好。”

兩人一起下樓,巧玲笑着和麗娟道別,轉身向外走。

“玲子!”

麗娟突然大聲招呼,追上了巧玲。

“咋了?”

“以後……沒什麼事咱們就不聯繫吧,心裏想着對方就得了。”

“娟子,我們是朋友,和其他事沒關係。”

“有關係,我把你當朋友,就不能害你。”

“娟子……”

“好了,聽我的,你記得咱們是朋友就行。”

杜麗娟沒再給巧玲說話的機會,決然地轉身走了,李巧玲想說些什麼,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走出小區,李巧玲站在路邊,看着熙熙攘攘的車流,站了很久。鳳英回了山西,娟子也搬走了,過幾天,她就要跟着鄭蘭芝進作坊釘釦子。來北京一年多,這座城她還沒好好看過一眼。

既然不知道往哪兒走,那就隨便走走,至少不能白來一趟北京。

她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緊貼下巴的位置,上了一輛往西去的公共汽車。

車過了東大橋,往南一拐,上了建國門外大街,路兩邊的高樓多了起來。她在友誼商店那一站下了車,商店門口停着幾輛小轎車,穿着講究的人們進進出出。

姑父當初跟她說過,友誼商店門口有很多換匯的人,她在馬路對面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

“也許,一切都變了。”

李巧玲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順着長安街往西走,過了東單,又走了一段,眼前突然出現川流不息的人潮,她被裹挾着往北一拐,進入一條繁華的街道,各種店鋪比肩林立,熱鬧非凡。她擡頭看了一眼路牌。

王府井大街。

這裏實在是太熱鬧了,打消了李巧玲直奔天安門廣場的計劃。她隨着人流涌進百貨大樓,從一樓到三樓逛了個遍,各種新奇的電器、華麗的衣裳讓她流連忘返,她站在一件藏青色毛料西服套裙前看了很久,想象着自己穿上這件衣服的樣子,但是最終被衣服上一百一十八元的價格籤逼退了。

走出百貨大樓,她又走進外文書店,這裏雖然依舊人頭攢動,但是聲音卻小了很多,主要是英語角傳來人們用英語對話的聲音。大家每人一本書站在書架前,就像忘了世界的存在。李巧玲看着一行行的書名,卻沒有拿起來的勇氣。

“看了又能怎麼樣呢。”

李巧玲苦笑着走出了書店,繼續順着人流往北走,自行車鈴響成一片,公共汽車時不時地經過,大家混在一起,誰也走不快。李巧玲迎面碰見一道人牆,順着人牆看去盡頭插着一個幡子,上面寫着“餛飩侯”,她本能地感到肚子一陣抽動,這才覺出自己到現在還沒喫午飯,於是便毅然地加入排隊大軍,經過漫長的半小時,終於喫上了一碗鮮香的餛飩。

打着飽嗝的李巧玲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大街北頭,周圍的人流明顯變小了許多,店面也逐漸稀疏。她正要往回折返,眼睛的餘光突然掃到一塊巨大的紅色牌子,上面有四個顯眼的大字。

“招聘啓事”。

李巧玲看到牌子的後面是兩扇落地大玻璃窗,裏面能看到人影走來走去,門楣上的招牌蒙着紅布,看不見寫的是什麼。她走近牌子,仔細閱讀下面的小字。

“中港合營比爾卡羅服裝專營店招聘售貨員。女性,十八至二十五週歲,身高一米六以上,五官端正,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懂英語者優先。”

“又是走形式的招聘。”

吳鳳英的遭遇還歷歷在目,李巧玲對這種招聘沒有任何指望。不過,既然看到了,就進去問問吧,權當是逛街的一部分。

她推開玻璃門,看到屋裏幾個工人正在往牆上裝鏡子,一排排不鏽鋼衣架靠在牆邊,空蕩蕩的。頂棚上的射燈只開了幾盞,但已經把屋裏照得透亮。

“你好,請問可以進來嗎?”

一個女人從店面深處走來,體態輕盈,兩臂隨着步幅輕輕搖擺,那是一種巧玲從沒見過的走路姿勢。大堂的地毯很厚,女人的鞋跟陷進去,聲音被吞掉了大半,只剩一種悶悶的、柔軟的“篤、篤”。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

李巧玲繼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一件駝色呢子大衣,毛衣的黑色高領半隱半現,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髻,耳朵上戴着一對珍珠耳環。

這就是畫報上的那種女人吧?

“你好?”

看巧玲沒有反應,女人稍稍提高了聲調。

“啊,啊,你好,請問外面的招聘廣告是這裏發的嗎?”

“是的。”

女人上下打量着李巧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要應聘嗎?”

李巧玲嚥了一口唾沫,她不知道自己這一開口,會換來什麼,是冷冰冰的拒絕,還是一頓挖苦。算了,不管是啥,又少不了二兩肉。

“我在勞務市場沒見過這個招聘啓事,請問咱們還對外招聘嗎?”

李巧玲的問題透着心虛,可這已經是她能想到最得體的言語了。

“我們沒有在勞務市場招聘,那裏不符合我們的招聘目標,我們的招聘廣告登載在各大報紙上,廣播電臺也有,你可能是沒看到。”

李巧玲本來不高的志氣又矮了一截,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頭皮問下去了。

“那是我沒看到,請問我可以在這報名嗎?”

“可以,請跟我來。”

女人帶巧玲穿過大堂,來到過道深處的一間辦公室。

“這是履歷表,你填一下留在這,面試是後天。”

李巧玲認真地填完履歷表,女人接過來仔細地讀着。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是河北威縣的。”

“我看你之前也沒有從事過相關工作。”

“是……大商店不招臨時工,我也沒機會。”

“我們不關心原因,我們只看結果。”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

“沒事,你的英語水平怎麼樣?”

“我高中英語成績不錯,就是口語一般,說得比較少。”

“嗯。”

女人擡頭看了看巧玲,目光落在她那件穿舊了的羽絨服和搭在肩上的辮子上。

“我給你記錄一下,你後天來面試就可以。不過,給你提個建議,你的整體形象最好做些改變,否則可能面試前就會被淘汰掉。”

李巧玲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黑色布鞋。

“是需要像您一樣嗎?”

“那也不至於,只要表現出你對這份工作的誠意就可以了。不過我要提醒你一下,就算是你做了改變,也只是能夠順利地進行面試,以你的情況來看,通過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李巧玲點點頭,這個結果她早已想到,也沒什麼好失望的。

“謝謝您的提醒,我再考慮一下。”

“好,我送你出去。”

李巧玲走出商店,緩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她再次路過百貨大樓,步伐放緩了許多,但是隨即苦笑了出來。

“我在想什麼呢,真要一條道走到黑嗎?”

她重新加快了腳步,就在要走出王府井時,背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喊。

“煎餅果子,快來喫煎餅果子。”

她循聲望去,在街口的一個角落裏,一個看上去比自己還小的女孩,正推着一個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推車,大聲地叫賣着。

李巧玲本能地想走過去和她說話,可就在此時,兩個戴紅箍的男人跑了過來。

“你怎麼又來了,沒收沒收。”

小姑娘一直都在東張西望,看到兩個男人過來立刻推着車子飛奔起來,全然不顧掉落在地上的煎餅果子。

李巧玲有要衝過去幫小姑娘推車的衝動,但是最終她還是忍住了。

她又向街口走了幾步,就要離開王府井時,她猛地迴轉身子,步履堅定地向百貨大樓走去。


李巧玲又回到了三樓那件藏青色毛料西服套裙的櫃檯前,看着一百一十八元的價格籤,深吸了一口氣。

“你好,我想試一下這件衣服。”

試衣間是拿布簾子圍起來的一個小空間,她脫下衣服褲子,換上一身套裙,看着落地鏡裏的自己,就像看另一個人。不,那不是別人,那就是她自己。鏡子裏那個人身後,好像就是她夢裏見過的那個地方,輪廓還模糊,可她認得出來。

“不管了,拼一把。”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試衣間告訴售貨員自己要了,又挑了一件白襯衫、一雙黑色的半高跟皮鞋、兩雙保暖長筒襪。總共二百零五塊,她顫抖着從襯衫口袋裏拿出錢,一張張地數好遞給收款員。

走出百貨大樓,李巧玲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毫不猶豫地走進了街中間的四聯美髮廳。


“姑娘,想做個什麼頭?”

理髮師是個年輕小夥子,他打散巧玲的辮子,用梳子把頭髮一縷縷梳開。李巧玲心裏有些打鼓,進來時只有他有空閒,其他歲數大的師傅都在忙着,她不知道這位和自己歲數差不多大的師傅能不能行。

“我不懂,同志,你見過那些當售貨員的女同志嗎?我想做一個她們那樣的髮型。”

“百貨大樓那些?她們跟你差不多啊。”

“不是,不是百貨大樓,是……是那些在涉外單位工作的。”

“啊,懂了,看來您這是找到好工作了。”

李巧玲臉一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還八字沒一撇呢。”

“沒問題,到我這,我就把那一撇給你畫上,我想想哈。”

小夥子後退幾步,看着鏡子中的巧玲,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

“這樣,姑娘,我覺得燙頭並不適合你,顯得歲數偏大,你這條件,最適合林青霞頭了。”

“林青霞頭?”

李巧玲從鏡子裏疑惑地看着小夥子,小夥子馬上明白,她沒怎麼見過港臺明星。

“你等着。”

年輕的理髮師跑進裏屋,很快又跑了回來,手裏拿着一本港臺明星掛曆。

“你看,這就是林青霞。”

李巧玲看着掛曆上的女人,她並不知道這是誰,可那一頭垂順的直髮,看着就是不一樣,不是杜麗娟那誇張的爆炸頭能比的。

“行,我就做這個。”

“這個可貴,要五塊錢。”

“可以。”

李巧玲咬了咬牙,二百多都花了,還在乎這五塊錢嗎。她到門口櫃檯交了錢,拿回一張小票。

小夥子興奮地答應着,帶着巧玲去洗頭,一位正在忙活的老理髮師瞥了眼巧玲,對小夥子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悠着點。”

“師父,您就瞧好吧。”

小夥子對師父的話滿不在乎,帶着巧玲洗完頭,拿起熱吹風和電熱梳開始忙活。一個多鐘頭下來,她坐得腰痠背痛,頭皮已經開始發麻。

“成了。”

年輕理髮師最後用圓梳梳理了一遍垂直的秀髮,讓她站起來自己看看。

李巧玲用手捋着自己修長順直的長髮,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從心中升起。

“師父,咋樣?”

已經忙完的老理髮師走過來,仔細端詳着巧玲。

“你小子還真行,姑娘,你可是這小子做的第一個林青霞頭。”

“謝謝你們。”

“別謝我,你敢讓我上手,我還得謝謝你呢。你這個髮型過一陣還得做,到時候還來找我啊。”

“一定。”

李巧玲走出理髮廳時,天已經黑透了,再耽誤就沒有回浙江村的車了。可她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巧玲走進了外文書店,直奔前臺。

“請問有可以快速學英語的書嗎?”

“有啊,你往前走就是教輔區,那裏有一本書叫《速成英語基礎教材》。”

前臺戴眼鏡的大姐熱情地指着前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姑娘,你想學英語可以去二樓的英語角,那裏的人英語學得都可好了。”

“謝謝,可能我來不及了。”

李巧玲想着後天就要面試,不自覺地苦笑起來。

“有啥來不及的,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

巧玲點點頭,看了一眼二樓,隱隱的英語對話聲傳來,她循着聲音上了二樓,看見幾個人坐在板凳上,正在進行着英語對話,她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們身邊,靜靜地聽着。不知不覺過了十幾分鍾,一個學者模樣的男人注意到了李巧玲。

“Hi, nice to meet you.”

李巧玲愣了下神,本能地用英語回答。

“Nice to meet you too.”

“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兩人連着對話了好多句,男人滿意地改回了漢語。

“小姑娘詞彙量還可以,就是發音不好,找個磁帶多練練聽力,多說一說。”

李巧玲靦腆地點點頭。

“謝謝老師的指教,不過我可能沒時間了。”

“怎麼,你要考試?”

“不是,是面試,對口語要求很高。”

“所以你來書店是想買提高英語能力的書?”

看着衆人好奇的目光,李巧玲更加不好意思了。

“是,我想看看有什麼書能幫我的。”

“沒有的,要真有那種書,大家就都不用下苦功了。”

男人笑着,在身邊的皮包裏找了很久,掏出一個筆記本,拿筆在上面飛快地畫着。過了十幾分鍾,他把本子遞給李巧玲。

“這是我自己整理的日常對話,我拿筆畫的都是面試時可能用到的句式,我看你單詞量還可以,你抓緊時間把這些句子熟背,也許能有些用。”

李巧玲想要矜持一下,表達一下婉拒,但是雙手卻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警醒過來後急忙又把手縮了回來。

“這是您的心血,我怎麼能要。”

“又不是給你了,是借你的,等你用完,就來這還我就行,我要不在,你給坐在這裏的任何人都可以。”

李巧玲感激地接過筆記本,不知道用什麼話表達自己的感激。

“真是太感謝您了。”

“沒事,來這裏的都是有夢的人,幫別人就是幫自己。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你的口語語感太差了,現在也沒時間矯正,把這些話背熟,流利一些,也許能混過去。”

旁邊的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俞老師,你講話也太直白了。”

“學英語嘛,就要養成直來直去的習慣,否則你去學文言文好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李巧玲也不自覺地跟着笑起來。


走出外文書店的時候,店員已經在關燈了,去南郊的郊區線肯定沒有了,李巧玲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坐上了去槐樹斜街的公交車。

槐樹飯店正是熱鬧的時候,約莫一多半的包廂都是滿的,陳常山兩口子忙得不亦樂乎,小樹也在幫着端菜,看到李巧玲回來,三人高興得就想閉店打烊。

“那怎麼行,至少要等這些客人喫完啊。”

李巧玲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開始在後廚幫着洗碗盤。

“你們這麼忙,真應該僱個人了。”

“一天就這段時間忙點,沒必要。”

慧蓮一邊答話,一邊輕輕撩起巧玲的長髮。

“這頭型可真稀罕,你這是要幹啥?”

“玩命。”

李巧玲衝慧蓮眨眨眼,把她嚇得不知所措。

“陳常山,你妹子又發瘋了。”

陳常山正在聚精會神地揮着炒勺,對兩個女人的說笑完全不感興趣。

“要瘋等幹完活再瘋。”

李巧玲一吐舌頭,把一頭長髮攏了攏,重新開始應對眼前的一堆髒碗。

“姐,資本家都發話了,快乾活吧。”


送走了所有客人,陳常山準備炒幾個菜一塊喝點,叫巧玲去後院拿酒,她剛走進院子,赫然看見自己的煎餅車安靜地停在角落裏,那臺綠漆的煤油爐就放在鐵皮箱子上。

“這是那個緬甸人送回來的,有一個禮拜了。”

陳常山一邊給巧玲倒酒,一邊說着那天的事。

“他弄了一輛130拉來的,你說他一個外國人在北京城咋這麼大能耐?”

“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我跟人家也不熟,也不好問啥,對了,他給了我一封信,說是要轉給你的。”

李巧玲接過信拆開,抽出信紙,仔細地讀起來。上面的字寫得十分工整,像是小學生的練字帖,但是因爲酒精的關係,這些端正的字體在她眼裏卻略略有些扭曲。

李巧玲你好:

我找了一些朋友幫忙,解決了車的問題,他們甚至向我承諾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但是我想這些你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接下來的話你可能又要生氣了,我想再見到你,之前說是要向你道歉,其實更多是一個藉口,我從第一次見你後就有想要認識你的衝動,作爲軍人,我不應該繼續這麼不乾脆。我現在在緬甸駐華大使館工作,下面是那裏的電話,決定權依然在你手中,我不會再來找你。

覺敏

李巧玲的目光在“軍人”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她把信疊了兩折,放在手邊,擡頭笑着看向陳常山一家人。

“我給你們講講我面試的那個工作吧。”

喫完飯收拾完碗筷,李巧玲把那封信塞進了爐膛,沒有一絲的猶豫。陳常山在旁邊看着,微微搖了搖頭。

第二天一早,李巧玲準備趕第一班車回浙江村,陳常山拿了一個紙箱,把那個煤油爐裝了起來捆紮好。

“我幫你拿到車站,到那邊你下車找個人幫你拿回去。”

李巧玲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這麼遠,我拿它幹什麼。”

“這爐子我這也用不上,你拿着做飯挺方便的,還乾淨。”

李巧玲用手按在箱子上,語氣多了幾分侷促。

“大哥,我不想用他東西。”

“妹子,別太較真了,這就是個爐子,和誰給的沒關係。當初那事,惹事的是人,不是爐子,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巧玲低着頭,手慢慢地從箱子上滑落。

“人哪,順其自然的好,不必啥事都要立個規矩,走一步看一步雖然不好,可也沒必要太難爲自己。”

陳常山說着把箱子扛起來,又把巧玲的包遞給她。

“走吧,趕緊回去準備準備,明天還要去面試呢。”

李巧玲無奈地笑了,接過包跟着陳常山走出了槐樹飯店。


鄭蘭芝急得一夜沒怎麼閤眼,看到巧玲進了屋,氣得剛要罵人,突然看到她那一頭順直的頭髮,驚得張大了嘴巴。

“你這是幹啥去了?”

李巧玲沒回答,樂呵呵地把包裏的衣服拿給鄭蘭芝看。

“這得多少錢,你不過了?”

“不過了,我明天去面試,面試要是不過,以後就你養我。”

“美得你,以後釘釦子,你就穿這身,肯定比別人釘得快。”

李巧玲笑得前仰後合,她催促鄭蘭芝去上了班,自己拿出買了很久沒用的化妝品,憑着對昨天那個女人的記憶給自己畫了個淡妝。對着鏡子看了半天,總感覺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接下來一整天,李巧玲都在通讀那本英語筆記,把其中關於面試的用語反覆朗誦,除了這些,她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大蘭姐,你說我能成嗎?”

在李巧玲的強烈要求下,鄭蘭芝晚上不得不和她睡在一張牀上,兩個人擠在狹窄的牀上,緊緊地摟着。

“能成,見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這的人。”

“那我是哪的人?”

“那就看你的心氣在哪了。”

“我不知道,我的心氣一直在飄,我自己都抓不住。”

“抓不住就跟着走,總有能抓住的時候。”


早上六點,李巧玲登上了去市裏的第一趟車,她來到王府井時,商店還沒有開門,但是招牌上的紅布已經摘掉了。

比爾卡羅服裝專營店

過了一會,陸陸續續地開始有年輕的姑娘聚集過來,她們的穿着和李巧玲現在的裝束很像,但是李巧玲能明顯地感覺到她們身上那股城裏人的氣息是自己模仿不出來的。

臨近八點的時候,上次接待她的女人來了,她看了一眼李巧玲,李巧玲向她報以微笑,但是她卻像沒看見一樣,快步進了店門。

八點整面試正式開始,本來來得最早的李巧玲卻被擠到了後面,李巧玲沒有吱聲,這時候排到後面反倒讓她有安心的感覺。

快十點的時候,輪到李巧玲了,她走進面試辦公室,面對着三個面試官坐下。

坐在正中間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着短髮,李巧玲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

人事部主任 羅秀華。

她拿起一張紙,看了看,微微笑了笑。

“不好意思姑娘,你不符合我們的要求,可以出去了。”

李巧玲的腦子嗡了一下,她兩隻手把住椅子扶手,想要站起來,可是腿卻像灌了鉛,怎麼都不動彈。

“羅主任,麻煩您稍等下。”

巧玲循聲望去,聲音來自羅秀華的左側,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前方也擺着她的名牌。

店面銷售主管 宋雅雯。

“我們還沒有核對她的各方面情況是否符合條件,現在就讓她走,是不是太急了。”

“她這個條件,還需要覈對什麼?一點相關工作經驗都沒有,也沒什麼特長,甚至對北京都不熟悉,我們爲什麼要招她?”

“可我記得在我們的招聘條件裏,並沒有要求必須有工作經驗,我記得老闆說過,如果有自身條件比較好的,可以由咱們自己培養。”

羅秀華一把將手裏的筆扔在桌上,側頭逼視着宋雅雯。

“既然你公開跟我爭論,那我倒要請教一下,這姑娘哪方面符合條件?”

“至少從外貌形象來看,還是很出衆的,符合我們的要求。”

羅秀華聞言又轉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巧玲,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宋主管,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她是爲這次面試特意打扮的,一個農村姑娘臨時找補就能變城裏人嗎?我不是歧視農村人,但是這個崗位是不適合她這種女孩的。飯店服務員、賣煎餅……開什麼玩笑。”

羅秀華的話如同熱油澆在李巧玲的心上,心中的那團火越燒越旺,最終爆發出來。

“不好意思,領導,我確實沒有服裝銷售的經驗,但是飯店服務員和小攤販也是服務行業,也負責銷售,如果你們店沒有限定必須做過服裝銷售的話,我覺得我是符合招聘啓事的要求的。”

羅秀華愕然地看着李巧玲,就像看一個怪物。

“我還頭一次聽說賣煎餅也算銷售經驗,銷售什麼?不同口味的煎餅嗎?”

“您說對了。在我去之前,那條街上沒有賣早點的。我針對不同的需求準備了不同種類的煎餅,有適合早餐的煎餅果子,也有可以拿回家做主食的山東大煎餅,我還針對外國人的口味加了牛肉餅,大大拓展了客源。後來來這條街的人越來越多,賣喫的攤位也多了起來,如果您不信,可以去調查。”

羅秀華望向右手邊的男士,像是在爭取認同。

“我也是長見識了,一個賣煎餅還能說出這麼多大道理,還讓我去調查。”

頭髮溜光的男人附和地笑着,什麼也沒說,李巧玲看了一眼他眼前的名牌。

辦公室主任 黃家偉。

“能把這種小事說得這麼有條理,說明她是有這方面潛力的。”

宋雅雯的話讓羅秀華斜視着她,不滿之情已經無法控制。

“宋主管還真的看重這姑娘,你家親戚?”

“羅主任說笑了,這姑娘前天確實是我接的履歷表,但是我跟她不認識,我只是按照老闆的要求,想發掘點有潛力的苗子。”

“你也不用拿老闆壓我,你知不知道咱們現在面試的這些人裏很多大商店的資深營業員都被淘汰了,你現在要在一個完全沒幹過的小姑娘身上浪費時間,你讓我怎麼跟上面解釋?”

“那些資深營業員之所以被淘汰,原因基本都是外語不行,您看這樣可以嗎,對這個小姑娘的英語能力進行一下考覈,如果能過關的話,就把她報給老闆,錄不錄用由老闆決定,您看呢?”

羅秀華愣了一下,低頭垂目思考了很久,然後再次轉向了右手邊。

“黃主任,你看呢?”

黃家偉嚴肅地拿起李巧玲的履歷表仔細地端詳着,時不時地看一眼李巧玲,放下時臉上再次浮現客氣的笑容。

“我看可以,如果您沒意見的話,我來考。”

聽黃家偉這麼說,羅秀華頓時開心起來,旁邊的宋雅雯卻開始面露難色。

“你這個北師大外語系的高材生來考,當然是最好不過了,開始吧。”

黃家偉望向李巧玲,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小姑娘,我們可以開始嗎?”

李巧玲挺直了後背,她知道自己沒的選。

“Yes, sir.”

黃家偉愣了一下,興奮地點點頭,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清了清嗓子。

“Hello, could you introduce yourself to us?”

“Okay. First, thank you for giving me this opportunity. My name is Li Qiaoling, and I’m from Weixian County, Hebei. I came to Beijing last year and have worked as a waitress.”

“What are your requirements for your working conditions?”

“I personally don’t have any particular requirements. I just hope to improve my abilities under the company’s guidance and become an excellent salesperson.”

“What do you think is most important for a salesperson?”

“Being attentive and enthusiastic—always putting myself in the customer’s shoes and providing them with the best possible shopping environment...”

兩個人對話了五分多鐘,李巧玲全神貫注地回答着每一個問題,直到黃家偉讓她用英語介紹不同種類的西服適合什麼場合時,她終於卡了殼。

“好了,可以了,作爲一個非專業的人來說,已經不錯了。”

黃家偉滿意地叫了停,欣賞之情溢於言表。

“我怎麼聽着發音那麼奇怪呢?”

羅秀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死死盯着李巧玲,就像盯着仇人。

“發音確實有問題,應該是口語練習比較少,都是背單詞的方式在說,停頓也有問題。這也很正常,一個縣高中畢業的學生,這相當不容易了。”

李巧玲心中暗笑,她當然不會承認這裏面的句式大部分都是自己昨天硬背下來的。

“羅主任,她目前的水平再做一下培訓,我覺得是可以的,當然她畢竟不是成手,招不招她我看還是請老闆決定吧。”

宋雅雯輕鬆地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得意的情緒絲毫不做掩飾。

“既然宋主管這麼說,就這麼辦吧,反正是招你用的人。”

羅秀華甩下文件,氣呼呼地走出了房間。

黃家偉用手掩住嘴,身體輕輕抖動着,面向宋雅雯。

“你得罪她,不要連累我,好吧。”

宋雅雯瞄了下巧玲,又瞪了一眼黃家偉,黃家偉知趣地點點頭,笑呵呵地和李巧玲說話。

“今天先到這,一週後還是這時候,來參加複試,老闆會來。”

李巧玲站起身點頭道謝,她向右側看了一眼,宋雅雯正低頭翻看着文件,沒有擡頭。


這一個禮拜,李巧玲開始在作坊釘釦子。

作坊是溫州人開的,兩間打通的平房,十幾臺縫紉機從早響到晚。老闆娘聽說她只是臨時幫工,臉一下拉長了,但是因爲確實缺人也就勉強同意了。計件的價錢給她比別人壓了一成。李巧玲也不在乎,挨着鄭蘭芝一塊做,不到一天兩隻手也成了血葫蘆。

“你悠着點,萬一要到那地方去上班,手變成這樣不像話。”

“你也說萬一了,我感覺沒啥機會了。”

“不能,我覺得你能成。”

李巧玲笑了笑,沒接話。她不敢抱有希望,過往的每一次努力最終都化爲泡影,也許自己最終只能接受和鳳英一樣的命運。

一個禮拜以後,她又換上那身套裙,像將軍穿上戰袍上戰場。

辦公室桌子的正中間坐着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穿一身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上次面試的三人分坐在兩邊。

“梁生,這是李巧玲。”

宋雅雯把履歷表遞給中間的男人。

被叫梁生的男人推開眼前的茶杯,把履歷表放在桌上仔細地看。

“李小姐,你沒有服裝銷售方面的經驗?”

一股濃重的廣東腔,李巧玲豎起耳朵,努力地分辨着每一個字。

“是的,不過這一週我在一個小服裝廠打零工。”

梁生猛擡起頭,臉上帶着驚奇的表情。

“你告訴我這個,是覺得這算是服裝銷售方面的經驗嗎?”

“不是,我知道不算。”

李巧玲低下頭,聲音逐漸變小,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退縮,可這時候是不能退縮的。

“我只是想表示我的誠意,這一週我學會了認衣服尺碼,瞭解了衣服制造的過程,如果有機會,我願意學更多。”

桌上的幾個人都笑了,連一臉厭煩的羅秀華嘴角都翹了起來。

“你表達的態度很好,我們也確實想要培養一些自己的營業員,但是作爲一家國際品牌的專營店,我們需要培養的對象對高檔時裝有一定了解,最好是本身生活的圈子就是高檔時裝的受衆,不知道我的話你能不能理解?”

這話要怎麼接?李巧玲心亂如麻,就像梁生說的,這話超出了她的見識,但現在也只能強裝鎮定,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慌張。

“您這個問題非常深刻,確實不太容易回答,能來這麼高級的地方面試,不管能不能錄用,我都已經很榮幸了。”

李巧玲說着東拼西湊的廢話,心裏不斷思考着如何回答。

“我對高級時裝確實沒有什麼瞭解,我本身也沒有能力消費高級時裝。”

李巧玲逐漸理清了思路,說話也大膽起來。

“但是我相信自己善於和人打交道。我父親在縣裏教書,我從小就學着怎麼得體地跟人說話。我賣煎餅時認識很多外國教授和留學生,他們都很信任我。我缺的是這一行的專業知識,可我覺得,營業員不一定要跟顧客是一樣的人,才能明白顧客要什麼。很多好售貨員,本事都是後來學的。”

梁生看了看周圍,三個人都低着頭掩藏着自己的表情。

“女仔,你是覺得我剛纔的問題問錯了是嗎?”

他努力地想板起臉,但是抽動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不是的,您說的都很對,我只是想向您證明我通過別的方式也能滿足您的要求。”

梁生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把臉轉向羅秀華那邊。

“秀華,這女仔蠻有意思的,留低吧。”

羅秀華苦笑着搖搖頭,在李巧玲的履歷表上寫了些什麼,遞給了宋雅雯。

“雅雯,你收着吧,交代她怎麼辦手續。”


李巧玲從辦公室出來,兩條腿是軟的,她在走廊裏手按着牆站了好久。

面試工作結束後宋雅雯從辦公室走出來,她迎了上去。

“宋主管,謝謝您。”

宋雅雯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你符合公司的要求。你現在還是在試用期,能不能真正留下,還要看培訓的情況和試用的結果。”

李巧玲迅速控制自己的表情,她發現自己有些過於興奮了。

“請主管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多做少說。”

宋雅雯伸手整理了一下李巧玲不太平整的衣領。

“如果不注意細節,你是很難留下的。”

李巧玲的臉微微變紅,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

“明白了,主管,我以後會多注意。”

“叫我雅雯姐吧。”

宋雅雯的臉上有了微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後我們一塊努力。”


李巧玲走出專營店時,感覺身體像羽毛一樣輕盈,似乎一用力,就可以飛上蔚藍的天空。她一再拿宋雅雯的話提醒自己別忘形,可心裏那股勁兒怎麼也壓不住。

“就讓我稍稍得意一會吧。”

李巧玲跑到四聯美髮廳向理髮小夥道謝,去外文書店跟前臺大姐打招呼,到英語角沒見着俞老師,只好把筆記本交給了其他人。她甚至跑到百貨大樓賣服裝的售貨員那說了聲謝謝,搞得人家莫名其妙。

走出王府井,李巧玲回頭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羣,心裏突然有了一股無比澎湃的情緒。

“我能成,我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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