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看到墓碑鋪路的新聞時,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值得震驚?
「人有無尊嚴,有一個簡單的判據,是看他被當做一個人還是一個東西來對待。」
——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數》
當我看到墓碑鋪路的新聞時,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值得震驚?
前兩天,無錫惠山國家森林公園拿墓碑鋪路的新聞上了熱搜。
很多人看到以後特別震驚。石階上還能清楚看到「先父」「賢妻」「伯父」之類的字樣,很多人覺得這是對死人的不尊重,是傳統文化的崩壞。
但我看到這個新聞時,第一反應其實不是震驚。
而是:
這也值得上新聞?
因為在我的印象裡,這種事在中國實在太普通了。
我見過墓碑被拿來鋪路,也見過長城磚被拆去修豬圈,見過祠堂石料被拿去墊河堤。很多東西在中國,一旦失去了原本的用途,很快就會重新進入另一套「物盡其用」的邏輯裡。
石頭嘛。
能用就行。
後來景區方面解釋,說這些墓碑是2005年前後整治私墓時留下的「無主墓碑」,修路時「就地取材」,切割後鋪成了台階。
整件事最讓我不舒服的,其實不是墓碑被鋪成台階。
而是那種極其自然的理所當然。
墓碑為什麼會被拿去鋪路?
因為它有用。
它是石頭,平整、結實,可以切開,可以當台階。
那墳裡的人呢?
那些被平掉的墳後來怎麼樣了?屍骨去了哪裡?有沒有遷葬?有沒有家屬?
很奇怪,整個新聞裡幾乎沒人討論這些。
大家討論的是「無主墓碑」「歷史遺留」「廢物利用」「就地取材」。
因為墓碑至少還有價值。
它還能鋪路。
至於那些屍骨,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直接從整個敘事裡消失了。
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真正奇怪的,其實不是墓碑鋪路。
而是很多中國人從小生活在這種環境裡,最後竟然會慢慢失去一種感覺:
有些東西,本來是不應該被「物盡其用」的。
千島湖也是一樣。
今天很多人去千島湖旅遊,看的是水,是島,是「人間仙境」。但那片水下面,原來不是什麼等待開發的空地。
那下面是淳安,是遂安,是老縣城,是村莊,是良田,是祠堂,是祖墳,是很多人幾代人生活過的地方。
毛澤東一句話,新安江水庫上馬。
活人要搬走,老城要沉下去,祖墳要讓路,連人家裡幾代人攢下來的東西,也要被系統重新接管和分配。
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寫過淳安諫村搬遷時的場景:「一隻雕花大衣櫃收購只給一元二角八分錢,一張柏樹古式八仙桌只賣六角四分……」
很多人看到這些數字,會覺得只是時代貧窮。
但後來我發現,那根本不是價格。
那是掠奪。
因為當時根本不存在真正自由的市場。私人買賣本身就是被高度限制的。國家專門去收這些東西,恰恰說明它知道這些東西有價值。
它不是不知道值錢。
它只是知道,你沒有資格說不。
活人叫移民,老城叫庫區,家產叫物資,祖墳叫清理對象。
再往後,墓碑叫石料。
我後來越來越覺得,在很多時候,這個系統其實並不真正把「人」視為某種天然不可侵犯的存在。
它更像是在管理資源。
活著的時候,你是勞動力,是耗材,是崗位,是指標,是可以被調配和消耗的東西。
死了以後,你還有墓地、器官、殯葬、骨灰,以及最後那一點仍然可以被管理和處理的剩餘價值。
前幾年福建有個新聞,一個年輕人按照父親遺願,把父親骨灰撒進海裡,結果被民政部門罰款。
很多人討論的是「違規海葬」。
但我後來越想越覺得奇怪。
為什麼一個人把父親骨灰撒進海裡,這件事本身,居然需要某個部門批准?
其實我並不是沒有能力給父親辦一場正式海葬。
如果我願意,我完全可以按照流程,找殯葬公司、租船、報備、審批,把整件事辦得很「體面」。
但真正讓我不舒服的,其實不是花錢。
而是另一件事:
為什麼連完成父親最後遺願這件事,都不能天然地由家人自己決定?
正常情況下,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無非就是站在海邊,把骨灰撒進海裡。
或者租條船,開遠一點,再撒進海裡。
事情本來就這麼簡單。
可一旦進入那套系統以後,你會突然發現:
骨灰往哪裡撒、什麼時候撒、由誰撒、在哪片海域撒,都開始變成需要被管理、被審批、被允許的事情。
我來加拿大之前,在中國做的最後一件大事,就是把我父親的骨灰揚了。
我父親年輕時長期在浙江生活,他生前就說過,自己以後想海葬。我當時還專門問他,想撒到哪片海。
他說東海。
因為算命的說他是東海龍王轉世。
後來正好趕上福建那個海葬被罰款的新聞出來,整件事一下變得特別荒誕。
中國地圖看起來海岸線很長,好像到處都是海。
但真正到了地方以後你會發現,很多海岸線其實全是圍欄。
甚至我們按照地圖找到一片所謂的「野海灘」,到了以後發現也被封起來了。
更荒誕的是,你如果白天去撒骨灰,大概率還會被熱心群眾舉報。
後來半夜,我妻子、女兒和我母親站在圍欄另一邊等著,我一個人翻過去,把我父親的骨灰撒進海裡。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有些地方,人活著的時候屬於系統。
很多時候,連死了以後,也仍然屬於系統。
很多海外華人很喜歡說一句話,叫落葉歸根。
但我後來一直在想:
你歸的那個根,真的是根嗎?
你的祖墳可以被推平,你的老家可以被淹掉,你的家產可以被低價收走,你的墓碑可以被切開拿去鋪路,你的骨灰甚至未必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被處理。
到了最後,連你死後待在哪片海裡,都未必是你自己說了算。
很多人總說,人死後總要落葉歸根。
可有時候你會突然發現,在有些地方,人從活著到死去,其實都更像一種等待被處理的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