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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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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墳 第02章

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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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嬸隔了兩天又打來。這次她的聲音不一樣。不是講街市行情的聲音,是那種「有件事我覺得好麻煩但又不得不講」的聲音。「阿爺臨走之前,講過一句話。」我等著。「佢話,要葬返鄉下。」鄉下。這個詞在我們家的語境裡,指的不是新界某條圍村,不是元朗錦田那種有祠堂有魚塘的鄉下。我們家的「鄉下」,是化州。廣東最南邊,挨著廣西的地方。阿爺年輕的時候從那裡出來,先去打仗,然後來香港,然後——就再沒有回去。

五嬸隔了兩天又打來。

這次她的聲音不一樣。不是講街市行情的聲音,是那種「有件事我覺得好麻煩但又不得不講」的聲音。

「阿爺臨走之前,講過一句話。」

我等著。

「佢話,要葬返鄉下。」

鄉下。

這個詞在我們家的語境裡,指的不是新界某條圍村,不是元朗錦田那種有祠堂有魚塘的鄉下。我們家的「鄉下」,是化州。廣東最南邊,挨著廣西的地方。阿爺年輕的時候從那裡出來,先去打仗,然後來香港,然後——就再沒有回去。一輩子。那條被炸傷的腿,走了幾千里路來到香港,然後就在北角邨的那張床上,走完了剩下的全部路程。

「但係嗰度啲墳⋯⋯」五嬸頓了一下。「其實冇人知道確實喺邊。佢話祖墳喺山入面,以前有人知道點去,但係而家⋯⋯」

而家,那些知道路的人也死了。或者,比死更安靜地——消失了。幾十年的歲月,幾場運動,一兩代人的遷徙,足以把一座墳從地圖上抹掉。不是被毀,是被遺忘。泥土、藤蔓、落葉,一層一層地蓋上去,直到連山都忘記了自己肚子裡埋著誰。

「⋯⋯所以要有人去搵。」五嬸說。

「嗯。」

又一段沉默。

「你知道嘅,你阿爸唔喺度,你大姑二姑三姑嗰邊⋯⋯你都知啦。你啲叔叔⋯⋯」五嬸沒有說下去。不用說了。在這個家族裡,大家對於彼此的疏離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玄關處那雙所有人都看見了但沒有人會拿走的破拖鞋。

「你係長孫。」

我知道。

長子嫡孫。這四個字在廣東人的宗族觀念裡,份量比你以為的重得多。不管你是不是從小跟阿爺親,不管你有沒有回過鄉下,不管你在英國住了多少年——血脈本身就是一張號碼牌。你前面的人走了,你就頂上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願。

但我沒有說「我去」。

我說的是:「我諗吓。」

***

之後的兩個禮拜,我在做一件事:不去想這件事。

人類在逃避這方面有極高的天賦。你可以把一件明明必須處理的事情,用各種瑣碎的日常磨成粉,然後撒在生活的表面上,假裝它不存在。我洗碗洗得特別乾淨。廚房的瓷磚我刷了三次。Netflix那套看了一半的韓劇我竟然看完了——這才是真正讓我驚訝的事。

五嬸又打來兩次,我都沒接。不是刻意不接,是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我的拇指會很自然地去按拒接鍵,像一種肌肉記憶。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刷瓷磚。

第三個禮拜,五叔打來了。五叔很少打電話,他一開口我就知道是五嬸派來的。五叔這個人講話很實在,實在到你有時候分不清他是在陳述事實還是在罵你。

「機票我幫你睇咗,深圳飛湛江,湛江轉巴士去化州,唔係好貴。」他說。

「我都未話去喎。」

「你唔係唔去。」五叔說。「你只係未去。」

我沒有反駁。因為他說得對。

這不是一個我有權利拒絕的事情。不是在道德上——道德其實管不了這麼多——是在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埋在基因裡的層面上。有些事情你可以推遲,可以迴避,可以假裝沒聽到。但它會等你。它比你有耐性得多。

「⋯⋯我去。」

五叔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好像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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