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駁「嵇康之死是性格悲劇」的論調,揭露平庸史觀對權力壓迫的刻意忽視

無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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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讀史者論及嵇康之死,總愛將其歸結為「性格悲劇」,說他過於剛直孤傲,不懂圓融妥協,才淪得東市赴死的下場。這種論調聽似公允,實則是最膚淺的平庸史觀,是對歷史真相的刻意遮蔽——它將一場赤裸裸的權力清算,矮化成了個體性格的偶然失敗,將屠刀背後的體制暴力,替換成了「性格決定命運」的虛無感慨,最終消解了司馬氏權力體系的罪惡本質。


所謂「性格悲劇」的論調,向來喜歡拿嵇康的「剛直」做文章。說他不該寫下《與山巨源絕交書》,不該公開喊出「非湯武而薄周孔」的口號,不該執意為呂安作證。可持這種觀點的人,從來不願正視嵇康所處的歷史語境——那是一個司馬氏集團弒君篡權、禮教淪為權力工具的黑暗時代。司馬昭需要的不是個性鮮明的名士,而是俯首帖耳的順民;他要的不是思想的自由碰撞,而是天下人對其權力正當性的默認。嵇康的「剛直」,從來不是毫無節制的脾氣發洩,而是對偽善禮教的反抗,是對精神自由的執著。他的每一個選擇,都不是性格驅使下的衝動,而是清醒認知後的立場宣告。若說剛直是一種「性格缺陷」,那這世上所有不願向權力低頭的靈魂,豈不都成了「悲劇的根源」。


這種平庸史觀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始終站在權力的立場上,為體制的暴力尋找合理化的解釋。它不質問司馬昭為何要剷除異己,不質問為何一句思想宣言就能成為殺人罪名,反而指責受害者「不懂低調」「不識時務」。這就像在說,被強盜搶劫的人,是因為自己帶了太多錢財;被暴政壓迫的人,是因為自己不夠馴服。它將權力壓迫的主體責任,轉嫁為受害者的個體責任,從而達到維護現狀、消解反抗的目的。事實上,嵇康的死,從來不是性格的悲劇,而是權力對自由的鎮壓,是體制對思想的絞殺。司馬昭殺死嵇康,從來不是因為討厭他的「性格」,而是因為害怕他的影響力——害怕他的思想會喚醒更多人的獨立意識,害怕他的存在會成為權力合法性的永恆嘲諷。太學生三千人為之請命,就是最好的證明:嵇康從不是一個孤立的「性格叛逆者」,而是一個凝聚了天下人精神嚮往的符號。


更為諷刺的是,持「性格悲劇」論調的人,往往對阮籍的「佯狂避禍」贊不絕口,將其視為明哲保身的智慧。可他們從來不願承認,阮籍的醉酒佯狂,是一種無奈的生存策略,是精神自由被壓迫後的扭曲變形。嵇康與阮籍,不過是亂世裏兩種不同的反抗方式——一個以剛直之姿直面屠刀,一個以佯狂之態隱忍求生。兩者無高下之分,卻同樣是權力壓迫下的產物。若將嵇康的選擇歸結為性格悲劇,那阮籍的痛苦與掙扎,又該如何解釋。


歷史的真相從來不會因平庸史觀的曲解而改變。嵇康之死,從不是性格的悲劇,而是一場權力製造的慘案。那些執意將其歸結為性格問題的人,要麼是對歷史的無知,要麼是對權力的臣服。他們不敢直面體制暴力的本質,只能躲在「性格決定命運」的虛妄論調裏,尋求一種自欺欺人的安全感。而嵇康的意義,正在於他用生命告訴後世:在權力的鐵幕面前,從來不存在所謂的「性格悲劇」,只存在「選擇」——是選擇彎腰臣服,還是選擇站著死去。他選擇了後者,於是,他的名字,便成了歷史上永遠閃耀的自由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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