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王者天下》第四季，嬴政與呂不韋的治國之道

《王者天下》描繪戰爭的同時，也不斷挑戰人性、善惡、正義等議題，第六季影評我寫過以戰止戰必為正義的觀點，第五季藉由桓騎與李信，書寫他倆呈現的善惡面貌。

第四季，我打算透過嬴政與呂不韋的治國之道，梳理他們各自論點的優與缺，以及我從中看見的人性。

四年前，我試圖判斷兩人治國理念的對錯，四年後，我才發現劇中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給出結論的意圖。在歷史之壁的前提之下，木已成舟，孰勝孰敗、對錯與否，根本不是重點。

目光的焦點，應該側重於他們得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治國之道的背後，究竟透露著什麼人性底色？這份人性底色，又該如何落實在接下來的人生之中。

如何看待呂不韋的金錢治國＆嬴政的精神治國？

春秋戰國末期，亂世已持續五百年之久，對於長期受困於仇恨、絕望與悲傷的市井小民而言，嬴政所描繪的「消除戰爭、統一中原，迎來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自然是更打動人心。

不過，嬴政的作法一點也不務實，論務實，還是商人出身的呂不韋更勝一籌。

金錢治國的理念：以富裕包容一切，而非暴力

呂不韋的經商背景，讓他培養出一雙好眼睛，不僅看出奇貨可居，也看透人性欲望，開口閉口就是利益算計，渾身銅臭味為人詬病，卻是劇中最務實的一個人。

呂不韋問，天下的起源是什麼？接著拿出秦半兩，娓娓道出貨幣制度的發明與發現，連結各個村莊部落，形成網絡、構成天下，金錢容易搬運、不易腐敗的特質，進一步放大人類的欲望。

肉眼可見、得以細數的貨幣，促使欲望日益膨脹，從朝廷權貴，一直到遍布各地的平民百姓，紛紛開始萌生想要更多的私欲。

懂得賺錢，等同於熟知欲望。

藉由秦半兩洞察人性與世間的呂不韋，打算以金錢為核心，打造物產豐饒、百姓安居樂業的秦國，隨著國富民安的消息傳遍中原，心生羨慕的人民便會流向秦國，各國君主感到不安之際，合作自然會發生，最終，中原將以秦國為經濟樞紐，迎來以金錢交流、沒有戰亂的太平盛世。

金錢治國的破綻：看似熟知人性，但呂不韋究竟輸在哪？

四年前，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卻仍被呂不韋說服。如今，我終於能說清楚當初那股不對勁究竟是什麼了：呂不韋太小看人性了。

這話說得矛盾，前面分明才說他洞察人性，怎麼馬上又說他小看人性？

──因為，他體察人性的媒介是「金錢」，將金錢與欲望劃上等號，但是，人類不是只由金錢所構成的生物。

假設富足強盛的秦國於中原誕生，各國人民也如呂不韋所言流入秦國，各國君主真的會願意分享財富、與秦國交流嗎？起初或許願意吧，但中原的人口、土地、糧食等資源有限，一年年過去，各國漸漸地發現，財富與資源的漲幅，不僅被秦國把控，還永遠追不上秦國的富饒。

這時，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不是溝通交涉，而是暴力搶奪，如同持續五百年的戰爭。

況且，即便國家政治外交在金錢的操作下相安無事，曾飽受戰爭所苦的人民，也不會願意放下干戈。

五百年的戰亂，到底是怎樣的沉重？斬首二十四萬人的伊闕之戰、坑殺四十萬人的長平之戰、斬首十萬人的平陽之戰⋯⋯每一個刀下亡魂，都是一份仇恨、悲傷與絕望，這股龐大的負面情緒幾乎成為連繫世代家族的主要情感色彩。

這份情感並不理性，卻格外真實。此時就算在秦國的經濟體制下得到溫飽、富裕，也無法沖淡新仇舊恨──唯有復仇，唯有砍下滅掉祖國與殺死至親的頭顱，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這項缺口，正是嬴政的治國之道即便不切實際，依然擄獲人心的關鍵。

精神治國的理念：深信人與人之間能互相理解

嬴政曾在邯鄲當過人質，填不飽的肚子和落在身上的拳腳，讓他年紀輕輕就看見人性醜惡，然而，人就是如此奇妙的生物，名為紫夏的商人，為了幫助他逃回秦國而不幸喪命。

這個女人的死，不僅撬動了嬴政長年麻木的心靈，也讓他見識到人性光輝，使得嬴政在《王者天下》中，是一名抱持理想、能夠同理他人的君主。

聽完呂不韋的理念，嬴政額間冒汗，看著亡魂的手不斷蠕動，緩緩地說，你的做法，無法消除戰爭。

呂不韋回，當然，無論哪種作法都不可能消除戰爭，並進一步道，從復仇到守護、從為愛而戰到為己所殺，戰爭反映的是人類情感的正當行動。

如果打算消除戰爭，就是否定人類的本質。

嬴政一聽，大聲怒斥，人類確實會沉溺欲望、欺騙隱瞞、憎恨殺人，殘暴與醜惡是人性中的一個面向，卻不是人性本質──人性的本質是光──那麼，所謂的光究竟是什麼？

紫夏捨命救嬴政，這份善良與溫暖，起初他以為是個案，卻在日後的漂、王騎、麃公、成蟜等人身上，看見同樣的東西。即便形式與立場各異，他們仍讓心中的光持續閃爍，即便肉體逝去，繼任者也會帶著那道光，更奮力地讓其發出強烈的光芒，人與人之間正是這樣連結在一起的。

嬴政接著說，人們墮入黑暗是因為沒有光芒，而墮入黑暗的根本原因即是戰爭，所以，讓戰爭從世上消失，以戰止戰，讓中原不分上下、合而為一，才是帶領人民走向幸福的唯一解方。

精神治國的破綻：統一中原不切實際，為何仍打動人心？

四年前，我覺得嬴政闡述的是理想論，四年後，我仍然認為他描繪的是不切實際的藍圖，卻體會到這段宏大敘事對臣庶眾人的意義。

然而，為何不切實際？

從紫夏到成蟜的犧牲，其實都只是嬴政的倖存者偏差，君王的身分地位，讓他比天下人都還要幸運，但那些被坑殺的四十萬趙軍呢？萬極相信不了人與人之間能互相理解，正是因為他沒有嬴政的幸運，而萬極的心境與遭遇，才是春秋戰國的常態。

即便如此，統一中原的美好光景依然比金錢治國更容易打動人心，畢竟人會為了信仰而死，但不會為了他人的錢包去死。

戰爭的仇恨難以想像的話，我再換個方式問好了：你有想過，人為什麼會吸毒嗎？

現實中的精神苦痛，讓人甘願承受肉體損傷，也想短暫地逃離情感與精神的壓抑。長期飽受燒殺擄掠、流離失所之苦的人民，嬴政主張的消除戰爭，就是亂世百姓苦苦追求的那帖毒藥。

金錢治國與精神治國，反映的都是人性之惡

有趣的是，呂不韋的金錢務實與嬴政的精神信仰，看似毫不相干，實際上正是我們在社會走跳時的縮影。

所以，呂不韋和嬴政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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