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风还是冷的。胡同口那棵槐树迟迟没有发芽,光秃秃地站在那儿,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醒来。陈晓源每天骑车经过它,都抬头看一眼。树枝是灰的。再抬头,还是灰的。
学校里没什么变化。该上课的上课,该补课的补课。刘老师的儿子已经结完婚了——三十六条腿,一件没少。刘老师还在补课,一周四个晚上,一个晚上三个学生。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再补两年,把房子的钱攒出来。”他在食堂里说。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四月初,街上开始有人了。
不是平常的那种人——不是买菜的大妈、下棋的老头、放学跑过的孩子。是另一种人。年轻人。学生。他们站在街角、天桥底下、大学门口,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纸。纸上是手写的字,字很大,隔老远就能看见。
陈晓源第一次看见那些纸,是在四月十八号。他骑车经过北大南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他停下来,推着车走过去。人群中间有几个学生站在台阶上,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刮得听不太清楚。旁边有一个人抱着一摞纸,有人伸手就拿一张。
他推着车,没有停。他看见一张纸被风吹到路面上,飘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什么,他看见了。他用脚踩住那张纸,弯下腰,捡起来。他没有看。他把纸折好,放进车篮里,骑车走了。
回到宿舍,他把那张纸从车篮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几本旧教案下面。
他没有跟沈桂芳说起这件事。
四月底,陈晓源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东四十条的老屋。
陈建中坐在院子里,腿上盖着一件旧棉袄。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但他还是披着那件棉袄。他手里没有拿书。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条上已经冒了嫩芽,绿了,但叶子还没长开。
陈母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冬天的厚衣服翻出来晒,装进旧木箱里。
陈晓源在父亲旁边坐下。
“街上在闹。”陈建中说。不是问句。
“嗯。”
陈建中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了老人斑,不大,几颗褐色的点。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没有?”他问。
“哪句?”
“人不怕穷,怕的是没有指望。”
陈晓源点了点头。
陈建中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是近期的报纸,是一张很旧的,纸已经发黄了,折叠的痕迹处已经磨出了白印子。
他递给陈晓源。
陈晓源接过来,展开。是1976年的《人民日报》。头版上有一篇很长的文章。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完。
“留着。”陈建中说,然后把那张报纸从陈晓源手里抽回来,又叠好,放回了屋里。
陈晓源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但底子上还是凉的。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五月的北京,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火药味。是另一种——是年轻的人群聚集久了之后的气味:汗味、墨水的味道、印刷纸张的油墨味、被踩碎的草叶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粘在衣服上,进了屋子也不散。
陈晓源每天骑车经过北大南门。人越来越多。他不再停下来。他只是骑过去,低着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不是具体的话,是一整片嗡嗡的声响,像夏天池塘里青蛙的叫声。
陈思飞有一天从学校回来,放下书包,站在厨房门口。
“妈,什么叫民主?”
沈桂芳正在切菜,刀停了。
“不知道。”
“老师说北京有好多学生在讨论这个问题。”
沈桂芳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妈不识字,不懂这些。你要是想知道,等你爸回来问他。”
但陈晓源回来的时候,陈思飞已经忘了这件事。他在糊纸盒。他的英语磁带已经听到第十四课了,他一边糊纸盒一边念,发音比第一课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准。他念“tomorrow”的时候重音放在第二个音节上,听起来像“too-morrow”。
五月中旬,学校通知:停课。
校长站在教职工大会上,说得很简短:“教育局通知,暂停一切教学活动。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校长站在那里,拿着那张通知纸,手放在桌上,没有抖。他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想法。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散了。”
老师们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走出会议室。没有人交头接耳。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
陈晓源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老师从后面追上来。
“我儿子——”刘老师说,声音很低,“我儿子在人大。”
陈晓源站住了。
“我昨天去他学校了。宿舍里没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那一页——”刘老师说到这里,咽了一下,“那一页我看了。是讲法国大革命的。”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
“这孩子从小数学好,我让他学理科。他偏要学历史。”
陈晓源站着,没有说话。
“你儿子多大?”刘老师问。
“十五。”
“还小。”刘老师说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的男生——”
他没有说完。他转身走了。
五月二十号左右,街上安静了一天。然后又闹起来了。
陈晓源没有出门。他坐在家里,批改卷子——虽然停课了,他还是把学生上次月考的卷子改完了。红笔在卷子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勾和叉。他改得很仔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看。改完一份,写上分数,放在左手边。然后拿下一份。
沈桂芳在糊纸盒。陈思飞在听英语。陈思原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女孩跳皮筋。
日子好像还是日子。
到了六月。
六月三号是一个星期六。那天傍晚,陈晓源去菜市场买了一把芹菜、几个西红柿和一条鱼。菜价又涨了——西红柿从两毛涨到了三毛五。他掏钱的时候,卖菜的妇女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还买菜啊?”
他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把菜放进车篮里,骑回家。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夏天了,胡同里的虫鸣声很响,中间夹杂着远处偶尔的汽车声。没有别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北京。
他翻身。沈桂芳也没有睡。
“你没睡着?”她问。
“没有。”
“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说:“思飞今天英语念到第二十一课了。他念得比前两天好。”
“嗯。”
“他说他想去台湾。”
陈晓源在黑夜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他说:“那得先学会英语。”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们不再说话了。窗外的虫鸣声一直在响着。
六月四号。
清晨。
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陈晓源就醒了。他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把他弄醒的——没有声音,没有敲门。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已经发生了”的感觉。
他坐起来。沈桂芳也坐起来了。
“你听见了?”她问。
“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见了。”她说。她坐在床上,手攥着被角。
陈思飞和陈思原还在睡。孩子们的呼吸声很均匀。
陈晓源穿上衣服,走到门口。他打开门,站在台阶上。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煤烟味——胡同里有人家在生炉子了。天是淡灰色的,太阳还没有出来。胡同里跟往常一样。有人在倒水,哗啦一声泼在路面上。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不是在眼睛里的——是在身体里的。像是气压变了,呼吸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
“我去学校看看。”
“别去了。”沈桂芳说。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压着的。
“我去看看。”他又说了一遍。
他骑车出门。
街上的气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里几乎是空的。路边的店铺大部分没有开门,有些卷帘门只拉到一半。一个老头蹲在自家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牙刷停在嘴里不动了。
他骑到学校。校门口的铁门锁着。门卫不在。他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了看。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
他骑到北大南门。平时最热闹的地方,现在是空的。地面上有碎纸片,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灰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挂在校门口的栏杆上,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跟谁招手。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骑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沈桂芳在做饭。陈思飞坐在桌前学英语,翻着那本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的课本——他只有录音带,没有课本,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本,翻得很旧了。他正在抄课文,把每个单词抄三遍。
陈思原坐在地上玩。她在折纸——用旧报纸折了一架飞机,在屋里飞来飞去。
陈晓源把门关上。他坐下来,没有说一句话。
沈桂芳把早饭端上来了。小米粥,馒头,咸菜。跟每一天一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
“今天早上,”他说,“街上没什么人。”
沈桂芳没有回答。她把一条咸菜夹进陈思原的碗里。
陈思飞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爸,又低下头,继续抄课文。
那天上午,陈晓源把批改完的卷子整理好,按照班级分开,捆成三摞,用牛皮筋扎紧。他坐在桌前,拿起红笔,看了看。笔帽上沾着一点红色的墨水,已经干了。他把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
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一个学生。初三的。就是那个数学从四十二分考到五十八分的男生的同班同学。他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陈老师——”他说,“李明今天早上骑车出门,现在还没回来。他爸妈急疯了。”
陈晓源站起来,拿上外套。
“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要去看热闹。”
陈晓源骑车出去了。他找了三个小时。去了学校附近的几条街,去了李明可能去的地方。到处都关门了,到处都空荡荡的。
下午两点,他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那个男生。李明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的自行车倒在旁边,车轮还在慢慢地转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是白的。
“陈老师——”
陈晓源蹲下来。
“你没事?”
男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
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陈晓源把他扶起来,把他的自行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链条掉了,但没有别的问题。他把链条挂回去,沾了一手的黑油。
“回去。你爸妈在等你。”
男生骑上车,骑了几米,停下来,回头。
“陈老师——”
“嗯?”
“我数学——下次月考——还能补吗?”
陈晓源看着他。一个初三的男生,推着掉了链条的白行车,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问他还能不能补数学。
“能。回去吧。”
男生骑走了。骑得很快,一下就没有影了。
陈晓源一个人站在那条巷子里。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野草。头顶上是一线天。夏天的太阳正当头,晒得地面发白。他站在那里,感受到一件事——这件事他在心里知道,但这一刻才在身体里感觉到:
有些东西结束了。
不是像一本书翻完一页的那种结束。是像一面墙立在那里,你一直以为墙上有门,现在你走到跟前了,发现墙就是墙,没有门。
他骑车回家。
晚上,陈思飞坐在桌前,把那本新概念英语翻到第二十一课。他跟着录音机念:
“I went to the cinema yesterday. I had a very good seat.”
他念得很认真。
陈晓源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十五岁的男孩,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硬起来了,喉结也凸出来了。他在长成一个大人。很快。
“思飞。”
“嗯?”
“好好学英语。”
“嗯。”
陈思飞低下头,继续念。念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爸,今天街上为什么这么安静?”
陈晓源看着儿子。他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不知道这个答案该怎么放进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脑子里。
“今天——”他说,“很多人待在家里。”
“为什么?”
陈晓源没有回答。
陈思飞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念课文。
那天晚上,陈晓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夏天的晚上,没有月亮。天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星星。他坐在台阶上,听着胡同里的声音——虫鸣,远处的电视机声,隔壁夫妻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晚上没有人笑。
沈桂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他没有看她。他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粗。纸盒厂的胶水和纸板把她的手磨得像砂纸,一条一条的裂口。
他们就那样坐在台阶上。很晚。很静。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