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生成式藝術與人類
前幾篇文章內容當中,提及到我覺得生成式藝術很像人,某方面是在說它的變化方式,符合我們對有內在狀態的存在的想像。
生成式藝術常常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每一幀都在更新。它會記住上一刻的位置、顏色、速度,然後基於這些狀態推導下一刻。而活著的感覺,往往來自連續性。人之所以像人,不是因為每一秒都完美,而是因為每一秒都和上一秒有關聯。例如我們的情緒不會瞬間跳到另一個極端,通常會經過一段過渡。而生成系統若同樣採取連續更新,就會自然產生一種它有記憶的印象,即使那只是變數的延續。
許多生成作品會設定一個外部輸入,例如滑鼠距離、時間的週期、觀眾的互動,讓系統在某些條件下改變行為。這種有條件的反應特別像人,因為人類的行為幾乎永遠是情境性的。同一個人,在不同環境會有不同表現,不是因為人格換了,而是因為外界刺激改變了內在狀態。生成系統若設計成「靠近就更強烈、遠離就回到常態」,觀眾會立刻讀到一種熟悉的心理語言,像警覺、退縮、興奮,或是被喚醒。我們看到的其實是輸入與輸出之間的關係,但心裡會忍不住把它翻譯成情緒,因為那是我們最擅長的理解方式。
真正讓生成是藝術顯得像生命的,常常不是它會變,而是它不會亂變。它會變,但變得有界線,這種在邊界內的變化非常像人類的心理運作。人其實也一直在變,但多數時候變化都被一些看不見的限制框住,例如習慣、價值、身體能量、社會規範。這些限制讓人不自由,但也正是這些限制讓人可被辨識,讓一個人即使經歷波動仍維持為同一個人。生成作品若同樣存在限制,例如顏色只在某個主軸附近偏移、速度只在某個區間擺動、形狀在格網裡尋找位置,觀眾就會感覺到它有個性。個性不是因為它有意識,而是因為它有穩定的邊界。
生成系統看起來像人,部分原因其實是我們的閱讀方式把它讀成了人。人類天生就會在變化中尋找意圖,會在行為中猜測內在狀態。看到規律,我們會推測它在「想」什麼;看到反應,我們會推測它在「感受」什麼。這種投射不一定是錯誤,它只是說明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本來就高度依賴把外在行為解讀成內在心理。生成式藝術只是剛好提供了一個環境,讓這套解讀機制被看得更清楚。我們以為在看作品,其實也在看自己如何理解「活著」。
因此,生成藝術與人的相似,未必在於它真的模擬了人,而在於它揭露了人。它揭露我們對連續性的依賴,揭露我們對反應性的敏感,揭露我們對可控與不可控之間的矛盾期待。當系統完全可預測,我們覺得無聊,但當系統完全不可預測,我們又覺得焦慮。只有在有規則但仍有變化的狀態下,我們才會感覺它像生命。這種偏好其實也描述了我們對生活的理想狀態,我們希望生活有秩序,但又不要死板。
作品之所以像人,不是因為它擁有人的內心,而是因為創作者加入了變化的邏輯。生成式藝術讓我們更清楚,人之所以被理解為人,不只是因為我們有思想,而是因為我們在時間裡呈現出可辨識的狀態、反應、調節與偏好。而生成式藝術看似在模擬生命,其實也在提醒我們,生命常常就是一套在限制中持續變化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