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槐樹下

郭嘉站在我面前，身上沒有血，不透明，也沒有灰敗腐爛的痕跡，穿著整套合身的西裝，一塵不染地走進我的裁縫店，就好像剛從洋車上下來。那副神氣與派頭，我從來只曾在大廣場附近的日本銀行裡的職員身上見過，令人眩目。

我連裝日圓的錢匣都忘了關，呆望著他。他笑了，將一根纖長的手指置於唇上，周遭一切都不出聲了，像電影院裡放映的電影，腳下的縫紉機踏板、門縫裡擠進的一線街景，都徒然按照世間規律靜默流動著，我卻只能聽見他的聲音。他說：「最後一個故事，我要給你講一個，我死後的故事。」

我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我不怕他，不管他是人是鬼，他一定不會害我。在小學校念書時，要不是他給我講過許許多多日本語故事，我的手恐怕就要給那個欺負中國學生的男老師打斷。但我怕驚動了別人，他就會露水一般在我眼前蒸發。

……

我做賊一般向四周打量，確定了裡屋沒有人能聽到我說話，也沒有人要推門進來，才低聲問道：「你知不知道，他很想你。」

不用我說「他」是誰，郭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又嘆息著搖頭：「為了從前的一個月夜，痛苦一萬兩千個月夜，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是郭嘉最後一次用莫名其妙的問句回答我幼稚的問題，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郭嘉。至於這句話，卻不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六十年後，今天，這句徘徊了六十年的話語脫口而出，伴隨著電臺串線的雜音，在我耳邊扭曲成郭嘉的聲音。

瑪格麗特，後來妳見到他了嗎？

我摘下花鏡，把面前的書推遠，揉了揉眼睛。

郭嘉和曹操、關東州、沙俄、日本、布爾加科夫、斯大林*，也許都只是我的夢。我感到六十年前那個蹩腳女孩的困意，在如今老邁的我的身上甦醒了。我趴在書桌上，閉上眼睛，就像女孩偷懶，趴在縫紉機上打盹。

*這句話出自《大師與瑪格麗特》，曹國維與戴驄的譯本。

*史達林

*其實是同人文，CP是曹操/郭嘉。